第70章 醉酒
尉玄斜睨了一眼身侧的秦慕白，秦慕白轻咳一声，仰头望向窗外。
“今夜月色，倒是清朗。”
见无人搭腔，尉玄面上挂不住，沉声道：“拿来给小爷。”
“我也来几块。”楚橘见气氛冷清，便将瓷盘递了过去。
尉玄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心里甜滋滋的。
不过下一刻，他还是将那烤焦的肉块丢进了泔水桶里。
烤糊的玩意，岂能入口。
待到开吃，楚橘盯着对面的苏宥安，心中盘算，开口道：“苏公子，借个手运，往后若再有这等事，还望您多照应。”
她原以为尉玄的朋友也跟他一样难缠，没成想这苏宥安脾性极好，笑吟吟地伸出手来：“好说。”
楚小蛮心头一热，赶忙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一把握了上去。
正嚼着肉、来不及阻拦的尉玄烨：“……”
楚橘指尖刚一触到苏宥安，神识中那盆灵草的嫩芽便轻轻一颤。
蹿高了一截有余！
虽不及头一回碰尉玄时那蹿起六寸的势头，却也足够叫人欣喜了！
楚橘心潮翻涌，夹了块烤肉嚼着，又问：“苏公子，听说您抱病月余没去书院，书案上的卷宗想必堆成山了，可需要人帮忙整理？平日值日洒扫，可要人跑腿？”
秦慕白默默瞥向尉玄那快绿了的脸：“……”
苏宥安还没来得及答话。
尉玄一把将楚橘拽转过来，双手攥着她肩头，恶狠狠瞪着———
“怎、怎么了？”
楚橘一头雾水。
尉玄面色臭极，憋了半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我跟班，还是他跟班？”
楚橘咽下炙肉：“不能两个都当么？”
这当跟班的差事，还要论资排辈争抢不成？
“不成！”
尉玄气急———他疑心这小丫头是真糊涂还是装傻，他口中的“跟班”。
难道真只是那个“跟班”的意思？
非逼他捅破这层窗纸不成？
楚橘：“有何不可？”
尉玄涨红了脸，恼道：“一山难容二虎，懂不懂？”
苏宥安在旁笑得直咳，饮了口水，叹道：“奈何我这人，天生招人喜欢。”
楚橘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道：六成福泽和两成福泽，自是选尉玄这六成的好。
“那我还是当你的跟班吧。”
尉玄耳根一热，心头熨帖，松开她肩头，还摆出副老大做派，往她碟里夹了几块好肉。
楚橘：“多谢。”
“不必。”尉玄得意洋洋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挑眉扫向苏宥安，眼神嚣张。
“看来还是小爷我魅力更胜一筹。”
秦慕白与苏宥安：“……”
楚橘：“……”
好得很，鸡皮疙瘩起了两层。
小丫头拳头都硬了。
哼，什么跟班，尽会胡诌。
炙肉铺子里热气腾腾，肉香和佐料的香气四溢。
楚橘浑身暖融融的，看着眼前这帮少年郎插科打诨，心底也跟着热了起来。
午间小二送来一壶果酒，无人留意楚橘也饮了两杯。
等尉玄发觉她不对劲，慌忙伸手去拦，她已经咕咚咕咚干了三杯。
楚橘只觉脑中发晕，窗外月色竟生出毛边。
尉玄晃了晃她。
好家伙，眼前这人咋变成俩了？
她扭过头，身后那黄绿相间的窗棂也成了重影。
……
楚橘单手托着腮，小脸蛋红扑扑的，睫上沾着薄雾般的醉意，目光不由飘向长街———
那边有一老一小，在寒风中立着摊子，正卖那红艳艳的糖葫芦。
巷口那边有个挎篮子的老妪带着个小丫头，在冷风里支着摊子，正卖那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小丫头正拽着她半旧的藕荷色袖口，软绵绵地撒娇要糖吃。
那老妪经不住缠，从竹篮里摸出一串糖霜红果，递过去时眉眼弯弯，枯瘦的手顺势揉了揉孩子发顶。
楚橘喉头猛地一酸。
她重生回这世，早知祖母已过世多年，这几个月强压的酸楚，竟被这一幕勾得全涌了上来。
泪珠子砸在椅子上，碎成好几瓣。
“我祖母……”她哇地哭出声，“她临走前，还给我留了半匣压箱钱！”
满桌喧闹倏地一静。
“坏了，”秦慕白扶额，“楚橘姑娘沾不得酒，半盏就能醉出原形。”
她自个也晃了晃，脸颊泛着薄红。
尉玄霍然起身，将楚橘揽过，转头沉了脸：“怎不早说？”
楚橘揪着尉玄的衣襟，哭得像个迷路幼兽。
她连祖母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着。
离了滕州那日，祖母拄着拐站在院门口，她却满心憧憬，只说等她在楚家站稳了脚，定接祖母来享福。
谁料才进楚府一个多月，便捎来噩耗———祖母冒雨去西山送绣活，旧疾发作摔下断崖，等镇上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乡邻心善，凑钱把老人家埋了，才辗转捎信给她。
她疯了似的跑回滕州，在灵前哭得几乎断了气。
祖母枕下压着个褪了色的靛蓝布包，里头是攒了大半辈子的碎银子，原是留给她念书的束脩。
这会酒劲裹着悲意往上涌，她只管把脸往尉玄怀里埋，抽噎着嘟囔：“都怪我……若我当时不走……”
尉玄身子僵着任她蹭，扭头问秦慕白：“她祖母葬在哪？”
“都过去三年了。”秦慕白低声答，略去楚家那些腌臜事，只说楚橘小时候跟着祖母在北边长大，十五岁才回楚府。
谢惊澜望着楚橘颤动的肩，叹了口气道：“谁能想到，这般水灵的人儿，竟是吃苦过来的。”
他原先还以为楚家嫡女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
哪晓得她灶前烤肉、灯下飞针，样样精通。
尉玄眉峰微蹙，听楚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忙拿帕子替她擦泪。
她手上沾了辣汁，越擦眼越红，眼泪淌得更凶了。
后来众人说了什么，楚橘已经听不真切。
只恍惚觉着被尉玄半抱着出了铺子，吐了他满襟，又迷迷糊糊见他蹲身，替自己系好散开的杏色丝履。
耳畔似有马蹄声碎，身子轻飘飘的，像片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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