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银发

车帘落下。

楚橘回头望去———

长街灯火如星河倾泻，少年身姿如孤松挺立，朝她随意扬了扬手。

车轮一转，一辆玄长车便无声滑到跟前。

······

半盏茶后，国公府。

檐下百盏走马灯尽数亮起。

一位清癯老者手里攥着紫檀棋枰，追得尉玄满院乱窜。

管家与幕僚们嘴角抽搐，眼睁睁瞧着那头银发被从正厅撵到庭院，又惊惶攀上太湖石。

尉玄扒着石壁，扭头冲老者喊：“孙儿就是喜欢她！您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这就从这石头上跳下去！不，我跳尉家银楼的飞檐给您看！”

老者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前日这混账进了顺天府衙门，消息再也瞒不住。

他当即命人把尉玄押回来，谁料这小子变本加厉，竟私自调了鹰骑营！

就为了个黄毛丫头？！

“我动她干什么！我先收拾你这混小子！“老者撸起袖子就往假石上爬，“你喜欢她？她可瞧得上你？单相思的蠢货，也配做我尉家后人！”

管家赶紧上前扶住。

“老太爷当心身子，别闪了腰！”

尉玄在山上喊：“我可不是单相思！她心里有我！”

“有你个头！”老者喘着粗气，“若不是你哥哥没了，轮得到你接家业？你害死了你爹和兄长，还有脸提？你大哥要是还在，这尉家哪有你半分立足之地！”

尉玄咬牙：“大哥死了，我受点伤又如何？”

老者气极，将棋枰往地上一砸，又从管家手中抽过一册牛皮封面的卷宗，摔在假山脚下。

“我懒得管你！可你自己睁眼看看，别蠢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尉玄瞥也不瞥：“不看。无非是挑拨我和小橘橘的话本子，我只信自己亲眼瞧见的。”

老者脸色铁青。

“滚！一炷香内滚出我眼前，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管家低声问：“少爷刚才挨了几下，背上腿上怕是青紫了，可要请医官来？”

“活该！”老者冷哼，“他兄长都没了，受点皮肉苦算什么？”

说完甩袖走了。

管家站在院中，鬓角凝着夜霜，眉宇间尽是倦色。

尉玄转身时扯到伤处，不禁“嘶”了一声，眉心拧作一团。

管家低声叹气：“别动了，我送你回院。”

“麻烦您了。”尉玄抹了把脸，声气却仍轻飘，“多谢张叔。”

管家摇摇头，吩咐小厮去套车。

随行的小清客头回见这阵仗，咽了咽口水，凑近低问：“我还当是爷孙逗趣……怎么老太爷真下死手？这要是落我身上，骨头都得断，还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倒没伤脸面。”

管家瞥他一眼。

“脸上留印子，少爷明日迈出府门，岂不是上了京城的花边小报？”

小清客又问：“可也不至于当仇人打吧？少爷走路都一瘸一拐了。”

管家摇摇头。

“仇人倒还不至于，只是那道坎，老太爷这些年过不去。”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少打听，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小幕僚忙闭了嘴。

······

车行路上，管家几次回头，偷眼打量闭目养神的尉玄。

这少爷，确实变了。

他犹记初见那年，自己还是个刑名书吏，跟着恩师进国公府理事。

那时尉玄才十三，兄长尉鸿十八。

这兄弟俩皆是芝兰玉树似的人物，待人温和有礼，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世家风骨”。

十三岁的尉玄还是个半大少年，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山涧新凿的泉眼，不染半点尘埃。

那日在马球场上，他策马撞倒了捡球的仆役，忙不迭翻身下马去扶，连声告罪。

那时他与他兄长一般，留着墨黑的长发，身形挺拔，站在风里，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后来，出了那桩事。

那件事当年震动京畿，竟有人胆大包天，同时绑了国公府两位小公子，还放话要侯爷亲自提着赎银去换人。

消息本要见报，终究碍着脸面，被国公府用银子压了下去，只剩些风言风语在暗地里流窜。

那桩绑票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便是张师爷这等已算国公府心腹的人，也摸不清底细。

只知前去赎人的侯爷没回来，长子也没回来，都死在了那地方，尸身惨不忍睹。

只因逃出来了一个人，那两个便被绑匪泄愤撕了票。

唯独尉玄活着回来了。

或许是那场劫难里生了什么，回来的尉玄不但没得到半句宽慰，反倒遭了老太爷和母亲的厌弃。

老太爷当日便给了他两条路：要么领一笔钱，离了国公府；要么留下来，收拾这烂摊子。

尉玄选了后者。

等张师爷再见到尉玄，已经是今年开春。

十八岁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发染霜绛之色，学业也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半点不像从前。

尉玄忽然睁眼，张师爷慌忙收了目光。

······

夜色浓沉，马车驶入一座极尽奢华的别院。

院外停着几驾马车，其中一驾的徽记，是尉玄生母沈沁的座驾。

“夫人回来了？”张师爷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该来的，总归会来。”尉玄振了振衣袖，推门下车。

他走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刻意把步子迈得大些，这样牵动伤口的次数便少了些。

别院里冷飕飕的，四面墙壁空荡荡，连一幅先人的画像也没挂。

厅中只点了一盏琉璃罩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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