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想见楚橘
榻上坐着个描金戴翠的妇人，听见脚步声、冷冷抬眼：“舍得回来了？听说还进了衙门，真是出息了。”
尉玄一言不发，抬脚便往侧楼走。
下一瞬———
“砰———”
一只定窑白瓷盏擦着他耳根砸在青砖上。
瓷片飞溅，擦着尉玄手背划过。
他眉心一跳，角落里两个仆役险些被波及，连退几步。
尉玄道：“你俩先退下。”
“哎、哎！”
两人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灶房。
“你又发什么疯？”尉玄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倦，“我进衙门，是赵师爷保出来的，没花府里一文钱，碍你什么事？我支使私库里的云锦庄，那也是我的个人产业，与你何干？”
“你害死你爹和你大哥，还有脸犟嘴！还有脸在这逍遥？！”沈氏起身逼近，死死盯着这张与尉崇山肖似至极的脸。
“你还有脸跟人谈情说爱？你笑得出来，是不是早把他们的血债忘得一干二净？！”
尉玄五指攥紧，骨节泛白。
沈氏越逼越近，声音尖利：“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快活吗？一个人苟活，快活吗？那条道平平坦坦，无沟无坎，你为何跑得那般慢？
你可知道，就因为你耽搁，你爹和你大哥全搭进去了？两条命换你一条，值吗？！”
“……”
尉玄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才哑声开口：“您今日的汤药，喝了么？”
“我不喝！送我进医馆，你不就清静了？你的罪，你得记一辈子！”
耳边风声呼啸，像刀子刮过耳廓。
夜色如墨，月盘极大极圆，悬得极低，仿佛一张口便能吞尽万物。
冷。
指尖冻裂，唇角肿胀，满脸是血，他拼了命地往前跑，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梦中那股仓皇感漫遍全身，冷汗涔涔。
忽然，犬吠声响起———
不是一只，是一群。
黑夜里，那群饿得眼绿的恶犬对他穷追不舍，耳边几乎能感到那股腥臭热气扑面而来。
尉玄腿肚子打颤，脚踝处猛地一疼，被死死咬住。
他重重摔在碎石路上，双肘蹭破，血混着泥。
刺痛感窜遍全身，一抽一抽地绞着。
父亲拼了最后力气替他解开绳索，拖住那帮绑匪，冲他吼：从通风暗道逃出去，找救兵！
他跑了好远，肺腑都要炸开。
却又被那群饿犬拖了回来。
小尉玄哭得喘不上气，心如刀绞，拼命想抢回自己的腿，想往前跑———
可来不及了。
是他耽搁了。
什么都来不及。
最后是两具凉透的尸首。
尉玄一身冷汗，猛地从榻上弹起来，粗喘不止。
银发黏在颊边，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砸落。
确认是梦，他抹了把额上冷汗，咽了口唾沫，稍作平复。
呆坐片刻，他强撑着起身。
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两只羊脂玉小瓶，拧开，倒出几粒药丸，不就水，干咽下去。
可睡意迟迟不来。
他这些年夜里总是难眠，一闭眼就是那场噩梦。
门外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飘进来。
尉玄起初以为是幻听，细辨才知，是母亲房里传来的。
她常夜半啼哭，有郁症在身，却总想方设法从医馆偷跑回来。
哭了小半个时辰，她挪到尉玄门前，叩门。
声音沙哑绝望，还是那几句：“凭什么就你活着？你爹让你去搬救兵，你为什么跑那么慢？”
“……”
尉玄静默听着。
片刻后，门外，沈沁缓缓蹲下，掩面呜咽。
“对不起玄儿，娘对不住你……可娘心里实在苦啊，你让娘好过些，好不好？你别忘了你兄长———他们全都忘了，再没人记得鸿儿了，你不能忘啊……”
尉玄沉默。
又过片刻，沈沁似是清醒了些，摸索着走了，哭声渐远渐弱。
尉玄望向窗外，晨雾朦胧。
又是一夜过去，天将明未明。
母亲这些年总怪他，恨他独活。
可尉玄有时也想，若当时跑得再快些，再勇敢些，哪怕被恶犬咬断一条腿———是不是就不至于这样。
府里上下都嫌他跟兄长太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墨发，同样的性子。
每多看他一眼，就像提醒他们：尉鸿和尉崇山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是这身子最弱的尉玄。
于是无人愿多瞧他一眼。
十三岁后，沈沁总用恨意瞧他，恨他生得与尉鸿太相似。
他便去染了这银发。
沈沁却又恨他与尉鸿不再相似。
她恨再寻不着尉鸿和尉崇山的影子，便把旁支的尉𬬱过继到膝下养着。
“……”
尉玄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冷汗未干。
他竭力在脑海中描摹楚橘的模样。
———那双见了他便亮晶晶、清凌凌的眸子。
让她的笑靥填满心间，让她的言语在耳畔萦绕。
——“我叫楚橘，刚从六斋转来的。”
———“我能不能替他跑这一趟？”
“……”
小丫头喜欢他。
小丫头在意他。
至少，他还有小橘橘。
“……”
默念了几遍，翻涌的心绪才渐渐平复。
一股疯狂的念头忽地从心底窜起，炽烈如焚———他想见楚橘。
这念头每夜都烧得他五脏俱焚，今夜更甚。
若楚橘知道了这些事，会怪他吗？
还会不会对他说一句"我担心你"？
尉玄不敢想。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穿靴，披上狐毛大氅，从窗格翻了出去。
做这一切时，脑中一片空白，只如冻僵之人，急切地扑向那团灼人的火光。
牵了一匹快马，冲出院门。
寅时未过，天光未亮，满街死寂。
尉玄一路疾驰赶到学堂女寮舍门口，两颊冻得发白，喘着粗气。
望见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才想起来———
才想起寮舍入夜便上栓落锁，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
脚步顿住。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639/5459002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