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怎地弄得跟遭了情伤一般？！
楚橘拎着包好的退热药材，站在朱漆门外，叩响了铜环。
半晌，门从里头拉开。
尉玄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银发，乱蓬蓬搭在额前，身上裹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
廊下未点灯，外头又是雷暴雨的天色，光线昏沉。
他薄唇泛白，起了一层干皮，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胭脂红。
一眼瞧去，便是病得没人照料的模样。
楚橘仰头看他，心头一紧：“小侯爷，你头发怎的还是湿的？烧成这样还沐浴？不要命了？”
尉玄揉着额角，没答，只冷淡反问：“你来干嘛？”
楚橘没觉出他语气异样，探头往里望。
“秦慕白说你染了风寒。你这里有人伺候么———”
这一眼便看清了，偌大的敞轩里，冷清得像无人住的雅室。
帘幕低垂，厅堂空荡荡的，连张矮几都无，更别提什么屏风字画。
二百余步的青砖地，只摆了一张胡床靠着白墙。
那边的食案是大理石面，光洁如新，连冰鉴上的封条都未撕。
幸而她来了。
不然照这光景，尉玄晚间拿什么填肚子？
病中难道还要支使小厮冒雨去街上买吃食？
她还没看清，额前便抵来一根手指，轻轻将她推了出去。
那指尖烫得灼人。
尉玄不肯让她进。
“你不去准备你的百院联赛，不去会你的心上人，倒有闲心来瞧我这个区区同窗？”他嗓音沙哑，字字带霜。
“啊？”
楚橘愣住，“白日该温的书我都温完了，这会散学了，自然有空。听说你病了，我便———”
尉玄神色凄然，打断她：“我病与不病，与你何干？你当真在意么？”
楚橘：？？？
这是哪跟哪？
烧糊涂了不成？
不过一日未见，说话怎么这般古怪。
她怕他真烧坏了脑子，急得将药包往腕上一撸，伸手便推他。
“快些，把头发吹干！去榻上躺着！”
推得急了些，尉玄一个趔趄，滚烫的身子便压了过来。
楚橘慌忙将他扶住。
“你究竟有多重？！”她吃力问道，只觉身上如压了座山，自己这一米六五的身量，宛若风里一株嫩笋，随时要被压折。
“平日瞧着你明明清瘦得很———”
“我身高一丈八几！你去问问同身量的同窗有多重！”尉玄恼道，“再加这床锦被，足有二十斤！”
他心头火起，暗忖：便说谢惊澜身轻，便说谢惊澜瘦。
不喜欢他便罢了，还嫌他沉。
“不劳你搭手。”尉玄一把甩开楚橘的手，转身往里屋走。
楚橘：“……”
她反手合上门，将书囊卸下，左右一瞧，这敞轩里连张案几也无，只得先将东西搁在砖地上。
尉玄一屁股重重坐在胡床上。
楚橘走过去，他浑身烫得吓人，裹在锦被里也逼出一股热浪来。
她抬手探了探他后颈，指尖被烫得一缩，心道不妙，这得赶紧请大夫。
“私医没来过么？要不我陪你去医馆瞧瞧？”楚橘急道。
“不去。”
尉玄斜睨她一眼，眼圈通红，神色复杂，恼怒里掺着凄楚，还带着几分委屈。
他猛地别过脸去：“别碰我。”
楚橘：“……”
她只当他烧糊涂了，没心思跟他计较。
“不去也行，外头雨急，再吹了风反倒不妙。先在家退了热再说。你这有滚水没有？”
她说着，去廊下点了一盏壁灯，又到食案边翻找。
见没热水，便踮起脚从多宝阁里翻出一把铜吊，拢了炭火生起来烧水。
一边忙活，一边催他：“快去把头发弄干，喝口热水把药服了，去榻上闷一觉，出出汗便好了。”
不过几刻钟，水便“咕嘟咕嘟”滚开了。
楚橘以为他早去净房吹干了头发，扭头一瞧———
他却仍脸色惨白地坐在榻上。
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眼眶红得似要沁出血来。
楚橘：“……”
不就是染了风寒么？
怎地弄得跟遭了情伤一般？！
转念想起上回自己醉酒，吐了他一身，顿时没了训他的底气。
她找出一只白瓷盏，斟了滚水，又去净房取了干布巾和一把铜制熏笼。
———地上水渍未干，他竟真是刚洗过头？
楚橘实在理解不了这脑回路，病中还洗什么头。
她走到尉玄面前，将热水递过去，让他双手捧着：“喝两口，嘴唇都干裂了。”
尉玄接过，宛如一株遭了霜的茄子，脑袋垂得低低的。
楚橘拿起干布巾罩在他头上，胡乱替他揉着水汽。
他用的胰子不知是哪家制的，竟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又混着几分清苦的栀子气，闻着甚是清爽。
可揉着发丝，指下触到他额上滚烫，楚橘便顾不上什么‘蹭气运’的心思，只盼他快些干了头发，裹紧被子发汗。
尉玄盯着地面，心里发苦。
———小橘橘待他好，可她只当他是老大。
她半分也不喜欢他。
谢惊澜有什么好？有他高么？有他家底厚么？
“小侯爷，这布巾是擦头用的么？我随手拿的。”快擦干时，楚橘才想起问。
尉玄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
“擦脚的。”他苦笑道。
楚橘：“……你怎不早说？”
尉玄哪还有心思管这些：“别叫我小侯爷。”
楚橘给他揉头的手一顿。
“又怎么了？叫老大？”
老大，该死的老大。
他原以为她喜欢他，结果她只当他是老大！
自作多情，实在羞煞个人。
尉玄恼道：“也别叫我老大！”
“那叫什么？”
楚橘见他那头银发已干得蓬松，便将布巾扔开，拿起熏笼替他烘那发根。
只听尉玄嗓音沉痛：“当初年少，是我孟浪，收你做小弟是我狂妄。如今，你不是我小弟了。”
楚橘：“……”
这才一月，便“当初年少了”？
尉玄沉声道：“你便叫我玄哥哥罢。”
“……”
烘得差不多，发丝蓬松干爽，楚橘撤了熏笼。
她垂眸，正对上尉玄抬起的眼。
他眼眶通红，不知是烧的，还是别的，面色白如凝脂。
楚橘不是头一遭觉得他俊美无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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