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心生隔阂

可这刚吹完头发的当口，偏生带着一种致命的倦意。

夜风从半开的轩窗灌进来，卷着庭院里几株老桂的残香，拂过他散乱的银发。

烛火在紫铜灯台上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素白墙壁上，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半靠在竹榻上，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片薄影。

染了病后的脆弱，眼里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盯着这张脸愣了神。

回过神来，才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便顺口应道：“嗯？行，老大，你吃药了么？正经的药。没用的话，我带了退热丸。”

尉玄：“……”

她果然不喜欢他！

转眼便冷淡地喊起“老大”了！

楚橘摸出两粒丸药，塞进尉玄掌心。又往他额上贴了块雪白的退热膏，道：“服了药去歇着，我先去熬碗稀粥。”

话音未落，廊下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青衣小鬟端着铜盆从侧间出来，见楚橘往灶间方向走，忙福身道：“姑娘，灶下火已生好了，煮粥的事交给奴婢便是———”

“不用，我自己来。”

楚橘摆了摆手，步子不停，径自穿过敞厅与灶间之间的圆光门洞，拐进了里间。

那小鬟愣在原地，抬眼望向竹榻上的尉玄。

尉玄靠在锦衾里，目光追着那道消失在门洞后的身影，半晌才淡淡开口：“都退下吧。”

“是。”

小鬟不敢多言，低头退出去了。

院门口候着的两个粗使婆子也识趣地缩回了影壁后头。

灶间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整面灶台是青石砌的，宽宽一溜，锅釜勺铲码放得一丝不苟，全是素铜或白瓷的物件，不见半点俗艳。

楚橘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先翻了翻灶台边的瓷罐。

——空的，连粒米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朝外头扬声道：“府里可有小米？”

院门口候着的小厮听见，忙应了一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提着竹篮送了来———里头一小袋小米、几根菜蔬，还搭了一方干净布巾。

楚橘接过篮子，淘米、添水，蹲下身去拨弄炭盆里的银箸。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

米下锅后她拿银箸搅了两圈，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水汽。

灶间与敞厅之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

上方没装门扇，她能听见外头的动静，也能被听见。

敞厅里，尉玄裹着一床锦被，呆坐在竹榻上。

他银发散在枕上，像泼了一滩月华。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月洞门的方向。

楚橘也没多想。

药喝了便好，退热膏待会自会见效，他裹着锦被坐那儿也一样。

敞厅里倏地静了下来，只剩炭火偶尔迸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渐密的雨声。

银杏叶被雨水打落，偶尔一片贴着窗棂滑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尉玄忽然哑声开口：“你转来学堂这么久，还没听你提过旁人。”

灶间里，楚橘背对着月洞门，手里拨弄着炭盆里的银箸，火光在她指尖跳跃。

“楚昭你不是认得？还有些以前同窗，你懒得认，认了也白认，譬如六斋斋长耿敬……”

她随口报了一串名字，尉玄在里头拣了拣，偏没听见谢惊澜三字。

“崇文阁的呢？可有相熟的？”楚橘听见尉玄的嗓音从竹榻那边闷闷传来。

“崇文阁怎么了？”她只当他失眠，随口应着，“倒认得几个。那帮人少年意气，常拔头筹，着实厉害。”

尉玄想起谢惊澜往日收到的花笺，一个旬休回来，书笈里塞得满满当当，数目怕是冠绝全院，旁人连边都沾不着。

便道：“多半的姑娘家，应是这般想的。”

灶间里没了声响。

粥快好了，米香顺着月洞门飘进敞厅。

楚橘蹲下身找碗筷，在灶台底下的食格子里翻出两套。

那食格是紫檀木的，分了数层，每一格里都垫着细棉布。

她打开最下层，里头端端正正摆着两只瓷碗———一只鸦青，一只朱红，釉色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品。

她隔着月洞门问外头：“有鸦青与朱红的，你要哪只？”

尉玄：“随便。”

楚橘下意识取了鸦青的，盛了满满一碗粥。

尉玄搁在锦衾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恼怒、尴尬、失落、伤心，一齐涌上心头。

他嫉妒谢惊澜。

难受得紧。

楚橘端着两碗粥从月洞门里出来，见他忽然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起身往内室走。

“怎么了？先喝了粥再睡。”

楚橘端着粥看他。

尉玄不吭声，走进内室，扯过锦衾往榻上一扑，将自己裹成个蚕蛹，脑袋埋进软枕里。

内室在敞厅另一侧，隔了一扇雕花槅扇，里头一张拔步床，一架书案，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竹林。

窗纱是素白的细绢，雨夜中透进来的光朦胧而清冷，落在他蜷缩的身影上，像一幅无声的画。

楚橘端着粥跟过去，只当他是吃了汤药犯困，便将粥搁在床侧小案上。

起身时，目光却不由多留了两秒在他的手腕。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尉玄，似乎比往日生分了些，还让她改口叫“玄哥哥”。

楚橘转念想，或许是烧得难受罢。

人便是这样，与一人亲近惯了，忽然对方身上细处变了，脑壳还没转过弯，心绪却先沉下去。

她莫名也跟着低落起来。

晃了晃脑袋，赶走胡思乱想，楚橘便离开了这处敞轩。

推开门时，夜雨扑面而来。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出了门，正愁如何回去，一辆青绸马车缓缓停到跟前。

车帘一挑，是秦慕白。

他撑着伞道：“橘姑娘，外头雨急，老大让我送你回寮舍。”

······

那日从醉仙楼回来，楚婉与楚昭都淋了雨，各自染了风寒。

楚昭到底是男儿身，底子硬朗，晚间灌了一碗嬷嬷熬的姜枣汤，出了一身透汗便好了。

楚婉却不然，竟一病不起。

看着是外感风邪，实则病根在心里。

府里上下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点破。

楚橘年已近十八，总不能强绑了人回来。

便是绑回来，往日情分也回不去了，只会惹她更厌弃。

这道理，楚家人如今总算想通了。

可他们并未死心。

血脉这东西，最难斩断。

楚橘能恨他们一年两年，难不成还能恨一辈子？

如今既知错了，想弥补，时日一长，总能捂化那块寒冰。

眼下难的，是如何让她心软。

正如那日在醉仙楼外，楚橘见了他们一家，别说寒暄，连个眼风都懒得给。

若再莽撞凑上去，怕是话未出口，人已转身。

非但无用，反倒添了嫌恶。

须得想个迂回的法子，慢慢焐热。

楚家众人，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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