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幡然悔悟
楚老爷是最后知晓内情的，虽听楚昭细说始末，仍然觉得不过是小女儿使性子，总能挽回。
橘儿无非是见家里偏疼婉儿，日积月累憋了一肚子气，这才铁了心要分出去单过。
那病根扎在何处？
便在这偏心上。
楚老爷私下将府里人挨个叫来敲打，严令往后待楚婉与楚橘必须得一视同仁。
不管橘儿在不在眼前，都必须公道。
再不可出现上次楚夫人将橘儿的裙衫改给楚婉那等事。
他又点着楚𬬱的脑门骂：“管住你那张臭嘴！平时尖酸些也便罢了，这节骨眼上给我收着点。”
转头对楚夫人道：“你对橘儿影响最大，往后这碗水须得端平了。她既是亲闺女，略偏向她些，也是应当的。”
楚砚卿也分别找了楚𬬱与楚夫人谈话。
对楚𬬱，多是责备：“说实在的，那日你若多等我一歇，不那般猴急着去找橘儿，便闹不到顺天府衙门去，事情也不至闹到这地步。你就是那根炮捻子。”
楚𬬱气极反笑：“如今为了个黄毛丫头，全家这般兴师动众，倒都来教训我？我哪知道那日———”
话没说完，楚太爷推门进来，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早与你说过！从称呼改起！‘妹妹’两个字不会喊，偏要喊‘毛丫头’？眼下这烂摊子，全是你撩拨起来的！若还想在这府里混，这会儿就滚去书房，把‘妹妹’两个字抄够一百遍！”
楚𬬱胸中怒火直窜，却终究忍下，甩袖往书房去了。
他穿过府中那道九曲回廊。
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间生着茸茸的苍苔。
廊外一池秋水映着天光，几尾锦鲤曳尾而过，搅碎了满池云影。
这座做皇商起家的府邸，一砖一瓦皆透着富贵气。
檐角蹲着琉璃鸱吻，廊柱上雕着缠枝莲，连石阶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可这满目繁华，此刻却衬得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
楚砚卿与楚夫人的谈话，则重在剖析原因。
两人坐在正院的明间里，窗棂上糊着上好的苏绢，透进来的光都带着几分温润。
案上搁着一盏汝窑茶盏，茶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楚夫人手里绞着一方鲛绡帕子，帕角绣的并蒂莲被她攥得变了形。
他们翻出些旧事来回想。
越想，便越记起那些因为楚婉而冷落了楚橘的细节。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楚夫人面色煞白，眼眶又是一红，簌簌落下泪来。
楚砚卿只觉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头疼欲裂，只叮嘱她：“往后便从这些细微处改起，多顾念橘儿的心思。”
说罢，便匆匆离了。
此外，楚老爷又将车夫、仆从等都唤来，严令楚橘是府中嫡女，往后万不可轻慢。
再出现孙嬷嬷那等事，立刻逐出府去。
……
楚家人背地里这些谈话，自然是将楚婉隔在外的。
倒非刻意瞒她，只是这本是骨血至亲之间的纠葛，她若掺和进去，反倒更刺橘儿的心。
不让她出现在跟前，反倒好些。
何况楚家人多少也顾着她的颜面。
可楚婉只觉得近日府中气氛诡异。
她住在北跨院，院中种着一株老梅，冬日开花时香透半府。
可如今秋深，梅树只剩疏朗的枝干，衬得满院寂寥。
众人总三三两两往书房去，倒像避着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连下人们也透着古怪。
花匠开始遍寻楚橘素日喜爱的花种，那些名贵的魏紫姚黄、素心腊梅，一车车运进府来，栽在楚橘院中那片荒了许久的花圃里。
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秋日桂香，竟让整座府邸都鲜活了几分。
厨娘翻出旧时食单，琢磨楚橘从前爱吃的几样细点———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酥、杏仁酪，都是些费功夫的精细吃食。
车夫出门采买，也总顺带向学堂里的同窗打听楚橘的近况。
她甚至撞见楚昭夜半饿醒，蹲在灶房里，对着旧方子琢磨楚橘从前如何调馅，想做出几样点心，明日带去学舍给楚橘。
楚婉哪会不知，这便是补偿之心。
从前吃惯了楚橘做的吃食，从不曾放在心上。
如今人走了，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恨不得全补回来。
可落进她眼里，却只觉焦躁妒恨。
楚橘虽然人不在府中，却偏无处不在。
存在感竟比两年前她刚入府时还要重。
人的心力终究有限，多顾了楚橘，便难免冷落了她。
楚婉又惧又妒，夜不能寐。
且不说楚昭与她近来不和。
便是楚砚卿，这些日子面上虽仍温和待她，实则处处避着她。
楚𬬱在家时日本就不多，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全然没了楚橘来之前那护犊子的模样。
连楚老爷也不再在旬休日亲自教她射箭，只让教习来带。
楚婉心中焦灼，明白自己断不能任由这般下去。
她遣人去寻了孙嬷嬷。
那头孙嬷嬷还巴巴地盼着楚婉将她弄回府。
可如今这情形，楚夫人已冷硬回绝过一回，楚婉哪里还有脸面再向府里开口，求着将孙嬷嬷聘回来？
孙嬷嬷听得楚婉委屈落了泪，忙不迭劝道：“小姐别急，老身回去的事不急。你先顾好自己，学业与试艺万万松不得，尤其是那桩———”
楚婉吸了吸鼻子：“百院开赛。”
“正是。这大比你绝不能输给楚橘，得让府里人瞧见你比她强。”孙嬷嬷出着主意，“再说，你得想法子与府里人修好，主动出击。如今情势已变，你再不能干坐着等了。”
楚婉心烦意乱，道：“我知道了。”
可主动二字，谈何容易。
前十六年，她作为楚府唯一的姑娘，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也就楚橘刚进府那阵子，她才生出几分危机感。
被娇宠惯了，便只懂得被人疼，哪里会什么讨好人。
在她从前的认知里，自己只要漂漂亮亮、乖乖巧巧便够了。
哪里料到，竟会因楚橘的离家出走，让府中上下变成这般模样？
楚婉想了半晌，倒记起一件事。
近来楚砚卿正为铺子的一桩买卖头疼。
他名下一家商号想盘下城东一块地皮，可对方开价奇高，迟迟谈不拢。
楚婉记得那家商号的东家———路氏，是学堂里季清晏家里的产业。
季清晏从前追过她，若能说动他松口，兄长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打定主意，楚婉便点亮了灯，翻开信笺，琢磨着如何修书一封，让季清晏心甘情愿地替她办成这事。
窗外秋月如珪，照得院中石桌上的宣纸泛着冷白的光。
她研墨时手腕微颤，墨汁溅在笺纸上，洇开一朵丑陋的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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