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写信吐槽
这便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么？
一人住的私院，比起楚府的宅院也不遑多让。
偌大的阁楼空荡荡，只摆着一张软榻。
榻后是一排架子，乱糟糟堆着书卷与话本，榻边小几上搁着盏琉璃灯，灯苗噼啪轻响。
尉玄走过去，侧脸轮廓分明，眼睫微垂，灯影在他面上落下浅浅的影。
楚橘望着他，又看向他翻动书页的那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因着养尊处优，不染半点薄茧。
初冬的夜里握上去，定然干燥又温热。
……
楚橘蓦地便走了神，无意识地回想那回月考之前握住尉玄手时的触感。
可那时她满脑子都是那株续命草，压根没顾上细品。
这和赶考的举子进场前非要去摸一摸文庙里魁星踢斗的足尖，没甚分别。
可她半点也想不起那是个什么滋味。
楚橘忽然又记起，被他那只手胡乱揉过发顶的感觉。
那力道，半分不轻，甚至带着几分不客气的重，活像在揉搓一块抹布。
当时倒也没怎么在意。
偏偏在此刻，没来由地翻涌上来。
为何？
楚橘下意识舔了舔发干的唇。
“这本看过没有？”
回过神时，楚橘见尉玄扬着一册杂剧。
“看过了。”她应道。
尉玄挑眉：“跟谁？”
楚橘目光还落在尉玄轮廓分明的脸上，下意识答道：“以前我刚到京城时，同谢惊澜、甄施他们一道看的，怪感人的，我还掉了泪。”
“……”
万万没料到会得到这般回话。
尉玄攥着杂剧的手指，顿时收紧。
他蓦地意识到，谢惊澜认得楚橘周遭的人，比他早得多，也晓得她家中底细更早。
“哦，是么？很好。”
尉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将杂剧丢回架上，眉眼在灯影的阴翳里晦暗难辨。
“换一本看么？”楚橘素来随遇而安，“你想看，我再看一回也无妨。”
顿了顿，尉玄淡淡道：“这书好看么？”
楚橘回想了下情节，道：“讲的是个木偶小子，一心想变成真人，历尽艰险，怪揪心的。”
尉玄：“你记得倒清楚。”
楚橘只当他想听，便介绍起来：“那日在藏书楼里，我窝在窗边翻完的，读到那个桥段……”
话未说完，便被尉玄打断：“忽然觉得困了。”
楚橘：？
再听下去，尉玄不敢担保自己不会半夜翻墙去把谢惊澜揪出来捶一顿。
他明知不该为这桩事生出不快，可到底难免生妒。
他妒忌谢惊澜与这小丫头有青梅竹马之约，参与了她过往的诸多人与事。
更妒谢惊澜曾被这小丫头真心喜欢过。
——是实打实的喜欢，而非他自作多情的那种。
楚橘见他额前碎发乱蓬蓬的，垂着眼，忽然意兴阑珊，转身下阁楼。
“不看了？”楚橘忙跟上去。
她只觉近来尉玄的情绪起落，活像不准时的月事……
“改日吧。”
“你去沐浴，早些休息。”尉玄将楚橘送到房门前。
……
楚橘跨进门槛的刹那，尉玄险些脱口而出———
那，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谢惊澜？
可他自觉像个跳梁小丑。
半分问出口的胆气也没有，更怕听见那不想听的答复。
·····
楚橘沐浴完，蜷在锦被里，思来想去想不通，也无心温书。
她赤足下榻，就着榻边小几上的灯影，自己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给叶幼菱写小字：
———‘男子汉大丈夫，难不成也有每月心烦的那几日？’
写完，她将笺子折成方胜，递给跑腿的小厮。
明日一早，自有尉玄府里轮值的粗使婆子来收浣衣、送热水，她便托那婆子顺路捎去叶幼菱的信。
叶幼菱的回话，也是隔了半日。
由跑腿的小厮捎回来的———塞在楚橘房门外门缝里，用半块碎瓦压着。
楚橘拾起来拆开，是叶幼菱的字：
———「出了什么事？」
她便又铺开一张笺，就着灯苗噼里啪啦写，恨不得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叶幼菱听———
「我同尉玄本打算翻话本看，他却忽说困了，改日再看。」
「什么情况啊，他可是厌了我？还是听了我说谢惊澜与甄施那些事，觉着无趣，不想再听了？可我这不是想，既知了他的交友，也想分说分说我的旧友么？！」
「他莫不是近日后悔了收我做跟班？他近来总强调别叫我老大……」
越写越愤慨：「收了跟班还能反悔，怎能这般？！讲不讲信义，算不算男儿？！」
写罢折好，次日一早又托送水的婆子捎出去。
叶幼菱的回话隔了半盏茶工夫才又由那小厮揣着方胜笺回来———
小厮隔着院墙把笺子抛进来，正落在楚橘窗台上。
先是一句逗她的：「男子汉三分钟便困了，这可不成啊。」
楚橘盯着笺子发愣。
叶幼菱后头那几行字才真正落下来：
「话说，我倒发觉一事。」
「橘橘，你可翻翻自己前几日托人捎给我的笺子——十封有九封不离尉玄。按理说你转了学堂，同秦慕白、苏宥安也常碰面，可你念叨得最多的，偏就尉玄。」
这行字冷不丁在灯下跳出来，楚橘一时惊得心惊肉跳。
「啊？」
……
她呆呆盯着那方胜笺，心子忽地砰砰乱跳，血气一瞬间如电光石火般窜上头顶。
被叶幼菱这般一提，她才恍然惊觉——
她近日的注意力，是不是太过落在尉玄身上了？！
上课时盯着他瞧，被先生训了也便罢了。
……
今日听他说，便是秦慕白衣裳湿透了，他也会留人住下。
她心里竟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她失落个甚啊，人家同秦慕白认得多少年。
同她才认得几日，这不寻常么？！
还有那日清晨，见尉玄拎着早点等在学舍楼下，听他不过是为取那件值钱的狐裘，她顿如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她何必生那般情绪变化？！
楚橘裹着被子坐起身，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张笺。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口干舌燥。
此后小厮又捎来什么，她全然无心去听，抱着那方胜笺，神思一阵恍惚。
……
与此同时，尉玄生无可恋地躺在榻上，又是一夜无眠。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
往日，是揣着「小橘橘喜欢他」的心思勉强入睡，熬过了许多个噩梦缠身的夜。
可如今，楚橘又不喜欢他了。
噩梦又卷土重来。
秦慕白在学堂廊下拦了跑腿小厮，塞了张笺子给尉玄；
苏宥安瞧见，也添了句嘴，由那小厮一并捎去：
秦慕白：「老大，你在做什么？我们教你的烛光晚膳，你可用上了？」
苏宥安：「……把『我们』二字去了，烛光晚膳？什么土不拉几的物事？用了这招，只会叫楚橘对玄兄的品味生出疑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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