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撞见

店里众人慌忙垂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惹上无妄之灾。

小侯爷还是那个小侯爷，换了发色，可性子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尉玄不自在地伸手碰了碰头顶新绾的墨色发髻，撩起栉工坊的珠帘走了出去。

他沉着脸，对着铜镜自照一番。

随后取了雪浪笺与紫毫笔，他将刚才那头银发时的威风模样细细勾画下来，折成方胜，封入火漆，唤来贴身小厮：“跑一趟，把这信送到秦慕白与苏宥安手上，务必亲收。”

小厮领命而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尉玄案头便叠了两封回信。

果不其然，那二人又凑在一处，替他出起了主意。

苏宥安啧啧称奇：———《“玄兄，我昨夜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你竟真去染了发色？你为了讨得佳人倾心，当真是费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啊。”》

尉玄耳根一热，提笔蘸墨：———《“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了？什么叫随口戏言！不是你说的楚橘就喜欢这般模样么？！”》

秦慕白的信紧跟着递进来，字写得工工整整：———《“老大息怒。依我看，你且先去东市备些合卺的红烛，再割两斤上好的炙羊肉——”》

他另起一行，又慢悠悠添了一句：———《“依我看，橘姑娘向来爱慕那些满腹经纶的清贵公子，老大你装起来怕是有些难度。”》

尉玄气急败坏，提笔狠狠戳在纸上。

———《“你把话给我写清楚！，什么叫‘装起来有难度’？不说明白，今夜你这狗命就得交代了！小爷我本来就是个才子，懂？”》

秦慕白：“……”

片刻后，苏宥安又补了一封：———《“这个我倒是可以替玄兄作证，他年少时替艾夫子代写策论，那文笔，确实能唬住不少人。”》

尉玄沉着脸，再提笔：———《“少废话！还有呢？你们那些歪点子别藏着，一股脑都倒出来！”》

秦慕白第三封信几乎是用飞鸽传书催来的，字迹都潦草了几分：———《再说，你去书肆寻几卷策论真题，再弄几块魁星点斗的木牌回去充充门面。待今夜红烛夜宴，楚橘若问起你的仰慕之人，你定要说艾夫子——记住了，艾夫子！最能给你灵感的，便是那苹果坠地之声——”》

尉玄摔了笔，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抓起纸笔回道：———《“那是牛夫子！讲的是格物致知，哪来的苹果！”》

秦慕白似是又托人捎了口信来，只一句话：———《“总而言之，除了投其所好，还得添些风月闲趣。如此，你便能胜过谢惊澜了。”》

尉玄一听‘谢惊澜’三字，头顶仿佛瞬间阴云密布，眼刀子恨不得透过信纸扎死秦慕白。

他提笔欲骂，秦慕白却又追了一封：

———《“不过！楚橘喜欢沉稳寡言、清冷孤傲的，老大，你今夜切记少开口！”》

尉玄盯着那行字，生生将到嘴边的一串粗话咽了回去。

索性将案头那几支传信的飞奴都关进了笼子，断了与那二人的联络。

转身出门，黑着脸去置办晚间用度。

先前一头银发时，瞧着便嚣张跋扈，街上来往行人没几个敢直视他。

如今换回了墨色，走在长街上，竟有不少丫鬟娇娥盯着他瞧。

尉玄指节发痒，冷冷瞪回去，那眼神分明在说：想找打？

总算把那些视线吓退了七八成，他才闷不吭声往东市去。

抬眼看了看日影，小橘橘这会应当正陪着甄姨母在用膳。

或许，他可以先买妥东西，再去那处接她。

……

尉玄心中藏着隐秘的期盼，盼着楚橘见了他这般模样，眸子里能漾出些许“欢喜”的光。

于是他迫不及待想见她。

明明等天黑了也能见，可他此刻就想见。

活像个急着献宝的稚童。

尉玄从东市地窖里拎出用粗麻布包着的红蜡与烤羊腿。

上了马车，直奔往楚橘昨夜提过的酒楼去。

不多时便到了。

这地界吃食酒楼就醉仙楼一家，四面嵌着明瓦琉璃。

尉玄很快便在对街看见了正与人对坐的楚橘。

以及她对面坐着的人。

尉玄刚要迈出的步子，就这么生生顿住了———

楚橘对面坐的是谢惊澜。

这酒楼布置得极是风雅。

路道不宽，隔着三匹马的间距，能清楚望见桌上的杯盏。

挨着明瓦的那侧桌案点着沉水香。

另一头还有个穿锦缎的琴师在拨弦。

即便听不清曲调，但见那琴师闭眼沉醉的模样，便知是一支缠绵小调。

尉玄盯着那处，足足愣了半晌，脸上忘了该是何表情，脑子像生了锈一般。

……是私会么？

他眼珠微转，视线又落在楚橘今早特意换上的那件桃红襦裙上。

……

楚橘此刻心情有些烦闷，拿着银箸戳着刚上的炙牛肉，对坐在对面的谢惊澜道：“没想到你这等大忙人也会来逛东市，刚才甄姨母拉着你一块来用膳，你怎么不推拒？”

谢惊澜慢条斯理地切着肉。

他自然不会说，是自己特意递了帖子让甄姨母将楚橘约出来的。

甄姨母虽厌弃楚家，觉得楚家亏待了楚橘，但看谢惊澜的眼神，却满是看女婿的欢喜。

两年前她听说楚家与谢家有过婚约，还替楚橘高兴，临走前还嘱咐过谢惊澜多照拂楚橘。

谢惊澜倒也没辜负这嘱托。

虽然后来他嫌楚橘黏人，但确确实实帮过她许多次。

事实上，楚橘会倾心于他，恐怕也是因为那年梅雨季。

当年她被楚婉和楚昭撂在东市，迷了路，没伞没钱，他撑伞送她回了府。

而楚橘如今见到谢惊澜，活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便想逃。

谢惊澜只得想些别的方法，来添些相处的时候。

谢惊澜道：“甄夫人是长辈，我不好驳面子。倒是你，刚才瞅见我竟掉头就要走。”

说着，他切肉的力道顿了顿，淡声道：“橘儿，好歹相识两年，你如今连与我做寻常朋友、坐一处吃顿饭都不肯么？”

“谢惊澜，你不觉着尴尬么？！”

楚橘忍不住道，“你既不喜欢我，我现在也不喜欢你了，咱俩最好便是别再碰面，即便路上撞见，权当不认识。同窗用膳什么的，我脚趾头都要抠出三间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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