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很想尉玄
老太爷忽然转头问秦慕白：“那个小娘子叫什么？”
“楚橘。”苏宥安连忙道，“您该不会要给她一笔银钱，让她离开小侯爷———”
“放屁！你和玄儿都是话本子看多了吧？”老太爷怒不可遏，“老夫就是随口问问。”
他嘴上虽硬，心里却兀自嘀咕：如今看来，那丫头的存在倒也是件好事？
当年那伙绑匪是府里经商的对头，被逼得破了产，算是报复性撕票。
然而独活下来的尉玄，仍无可避免地遭了府里所有人的埋怨。
当年他给了十三岁的尉玄一个选择。
逃避，或者直面。
要么拿上几辈子挥霍不尽的银钱，去南疆，远离国公府。
如此，往后永远不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也不必遭剩下的人戳心窝子的话，更不必被人从他身上看到兄长和父亲的影子。
要么留下来，担起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罪责。
而在这过程中，他可能会因母亲、亲人的疗伤，而受尽他们的创伤。
当时老太爷就想，若小尉玄选了头一个，那他只能将家业最终转交旁人。
没想到，那时才十三岁的小尉玄，选了留下来。
他并非不能逃，可他选了承担与忍耐。
用他自己的方法，做个情绪出口，为所有人抚平当年的伤痕。
极少有人有这般勇气做此决定，何况他才十三岁。
于是老太爷当时便打定主意，就是他了。
可留下来的尉玄也面临一桩事：他不可太出息，不可过得太好。
活得太好，笑得太开怀，对不起因他而死的人。
他即便能熬过旁人的埋怨，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于是这几年来，他自我放逐，发色一染，性子全改，宛如报复自己般，废物似的活着。
不上进，不沾族务，更不会像别的世家公子那样，动不动甩出一艘画舫。
他花销最大的，甚至就是上回那辆马车。
他就只过着简简单单的学堂日子。
可如今，老太爷亲耳听他说：“打算正经做人。”
老太爷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当一个人有了足够在乎的东西，才会想要好好活下去。
当他有了想要争取的人，他才会从过去的黑暗里走出来。
他身边那个丫头，或许就是能拽他出去的人。
拽他出去的并非她的那只手，而是他心里汹涌着喜欢她的欲念。
因为喜欢她，想要被她喜欢，所以想要变得更好。
所以才会生出挣扎着想要离开那片困住自己的泥沼的念头。
老太爷忽然自个笑了声，满脸沟壑都舒展开来。
“这小兔崽子……愣着作甚，都动筷子。”
老人家心情大好，夹了好几箸菜，胃口极好地将两盘菜肴都扫空了。
而席上众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脑。
······
运气这东西，原是说不清的。
楚橘挨了训斥，回到厢房。
因一行总共是七位姑娘，最终她落了单，一人住一间。
屋里没找见洗衣的木盆，她只好拧开铜壶，将书袋丢进浴桶，蹲下身来浆洗。
客栈里静悄悄的，青灰石砖凉浸浸的，烛火不算亮，只有床头的书灯泛着昏黄的光。
案几上摊着未翻过的闲书。
帘幕严严实实拉着。
四下里都透着冷清。
楚橘将袖子挽到肘间，没有胰子，便挤了些澡豆，用力搓洗书袋上的油渍。
眼见浴桶里的水渐渐浮起几点橙黄的油污。
水面上倒映出她孤零零一张脸，腮边散落着几缕碎发。
就在这一瞬。
楚橘脑中忽地冒出个极强烈的念头。
若是尉玄在就好了。
她忽然。
很想尉玄。
她想托人给他递个信，问问他如今在何处。
她想问，为何他整整七日不曾露面。
头一日、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再加上今夜，已过了七日有余。
今日个是楚橘的生辰，可知道的人并不多，连甄姨母她们也不晓得。
早先楚橘是祖母抱养来的，因为是养女，并不知确切的生辰。
那时祖母随手给她填了个日子。
两年前回到楚家，她才知晓自己的出生日子是十月十二。
可即便知道了，她户籍上的日子也不是这个。
楚家将她的户籍改成了和楚婉一般的十月十五。
楚橘倒也不在意过不过生辰。
她对这事没个准数，也不是个讲究排场的人。
她只是———想尉玄了。
楚橘忽地拧开壶嘴冲了冲手上的泡沫，拿起纸笔。
她铺开信笺，心头热切地想写点什么。
此刻的心绪，倒像是又回到了头一回给尉玄传纸条、盯着神识中的灵草不知该落什么字的那一刻。
只是不同往日，如今她连那株灵草都不曾多看一眼。
她靠近他的理由，不知从何时起，已从单纯的想借他的气运，变成了想找个暖处。
又或者，她喜欢他。
“喜欢”二字从脑中蹦出来，楚橘的心便砰砰乱跳，血直往头顶冲，让她前一瞬脑子一热恨不得豁出去递了信去。
下一瞬又泄了气，满心满肺都是怯意。
这般滋味，楚橘从未尝过。
她从前觉着自己喜欢谢惊澜，也曾拼命去打听谢惊澜的喜好。
可楚橘发觉，她在谢惊澜那，没有牵肠挂肚，没有被护着时想掉泪的冲动，更没有后背被人托住那般安心的感觉。
她不曾为此夜不能寐，也不曾因谢惊澜不理她，便慌得六神无主。
楚橘在想，若对谢惊澜的是喜欢，那如今这股更教人难耐的滋味又算什么。
又或者，那时对谢惊澜的，不过是仰慕与讨好。
楚橘提笔蘸墨，写下“我很想你”四字，又划去。
“你还好吗？”划去。
“你现在在哪？”划去。
满纸的字，还没写完，又被她一笔一笔涂掉。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楚橘想了半晌，终是揉了揉额角，心烦意乱地将笔搁在一边，重新蹲下去洗书袋。
就在这时，她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几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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