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鸠占鹊巢
饭厅里一片死寂。
楚昭说他对不起橘儿，可他们又有哪个人对得起橘儿呢？
各自能想起来的事，皆是一大堆，皆是些小事。
然而在人走了之后，这些事却宛如一根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就扎心一下。
叫他们恍然间想，会不会便是这些小事成了压在橘儿身上的稻草，稻草积得多了，以至于她彻底走了？
楚老爷搁下手中旱烟袋，走到窗前，背着手闷了半晌，才哑声道：“橘儿头回进京那日，我瞧见她与婉丫儿一道散学，我一时心软，顺手把婉儿牵了过来。她当时……应当挺难过的。”
楚砚卿面露愧色，低声道：“从前我实在荒唐，每逢休沐只知道去接婉儿。”
楚夫人那头，更是桩桩件件，说也说不尽。
她盯着案上没动几筷的早膳，喉头哽着，眼眶渐渐红了。
这一日，竟同时翻出了许多旧事。
······
陆沉缨这边，接到了医馆里舅舅托人捎来的口信———验身的单子出来了。
她送去的那几份血样，男子与两位女子并无血缘牵扯。
反倒是两位女子的脉案，明明白白写着是母女。
陆沉缨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惊得如遭雷击，握着信笺的手直颤。
———《怎会如此？舅舅，莫不是验岔了？》
她本以为楚婉顶多是与楚昭同父异母，或是外室所出，万没料到竟连血脉都不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况且为何楚婉会与那嬷嬷有血缘？
莫非当真弄错了？
舅舅在信末又添一笔：———《沉缨，你送来的血样可是楚府那两位姑娘？我托了验了十余年骨血的老手同僚复验，断不会差。》
陆沉缨已听不进去了。
陆沉缨哪还听得进后半句，险些把信笺掉在地上，僵了半晌，才干咽一口唾沫，忙不迭回信：———《舅父，劳你再抄一份原件给我，画本也各来一份，这事非常要紧。》
岂止要紧？
陆沉缨隐隐觉得自己撞破了楚家一个天大的隐秘。
如何处置，她还得细细盘算。
搁下笔，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魂惊魄惕，半晌回不过神。
此刻她才慢慢想起从前楚婉那些古怪神色———
两年前楚橘回了楚府，她笑说楚橘戴着面纱，定是容貌平平。
楚婉那时脸僵了一瞬。
她又添油加醋，说楚橘素来被家中长辈冷待，楚婉嘴上呵斥她莫要胡言，眼底却分明泄出一丝如释重负。
如今想来，那神情里藏的分明是隐隐的惶惧……
还有，怪不得楚婉对楚砚卿的情分那般微妙。
若不是亲兄妹，陆沉缨几乎要以为楚婉是喜欢她兄长的！
从前她还拿"兄长痴"这桩事取笑过楚婉。
可如今看来，那可不就是女儿家的心思么———？！
这么说来，楚婉竟是早晓得自己并非楚家血脉？
那楚府上下可都知晓？
再者，楚婉与那嬷嬷的血缘牵扯，楚家可知晓？！
———想来是不知道吧！否则从前每次去楚府，楚婉和楚家人对那嬷嬷，分明只当是个寻常下人。
楚橘两年多前才回府。
楚家对外只称，是幼时体弱的另一位千金，一直寄养在乡下。
可这京中的贵胄圈子，没几人信。
甄家私下也揣测，莫不是楚老爷的外室之女。
谁曾想，竟是错抱了孩儿？！
陆沉缨简直被这一家子的隐秘惊得脑中嗡鸣。
若让书院里的人知道了，从小娇养的千金楚婉，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
而一向被排挤的楚橘，才是那个本该自幼相识、在这圈子里被捧若明珠的人。
交情、人脉、亲人、嫁妆、门第——原本都该是楚橘的。
———书院里的人会怎么想？
老天爷啊！
······
而这边。
楚家人商议已定，挨到暮色四合楚砚卿从铺子归来，一家子便乘了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
楚𬬱执鞭，楚昭戴着帷笠坐在他身侧，楚老爷与楚夫人、楚砚卿坐在后头。
说来也奇，楚橘与家里闹僵这件事，倒让平日里难凑齐的一家人，头回拧成一股绳，合力去做一件事。
只是他们赶到时，楚橘早已不在竹舍了。
问过门房与一个同窗才知，楚橘是随友人宴饮庆生去了。
因为不知她去了哪里，楚家人只好将马车停在马厩，在竹舍旁赁了间厢房，坐在榻上苦等。
提起尉玄，楚家人都觉得纳闷。
“那位小侯爷莫不是喜欢橘儿？不然上次为何为了她揍二弟一顿？”
楚𬬱听见尉玄的名号便恼得牙根痒痒："昭儿，你不要胡说！什么他揍我，分明是互殴，连鼻血也让他见了红！何况他那帮人还以多欺少！”
楚老爷瞥了眼更漏，脸色不大好看：“都亥时两刻了，橘儿还不回来？难道是早恋了？！未满十八岁就晓得这些，便是那小侯爷再有权有势也不行！不行，我得去找。”
楚砚卿忙将他拦下。
“爹，您冷静些，如今即便她早恋———”楚砚卿顿了顿，道，“咱们也管不着了。”
“只会把本就僵的关系，弄得更糟。”这话一出，厢房里顿时死寂，几人又沉默下来。
一直等到子时三刻，也不见楚橘回来。
足足等了五个多时辰，最熬不住的是楚夫人，脸色隐隐发白，倦倦地半倚在榻上。
楚老爷与楚昭到底坐不住，又出去找，在竹舍门外等了片刻。
这一出去，正撞见楚婉与她身边吃完夜宵回来的一群闺友。
楚婉愕然：“爹，五弟，你们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为了给楚橘庆生，特地来开这间房，还没来得及告知楚婉。
楚老爷与楚昭都有些尴尬，只朝她点了点头。
楚婉头一个念头，是以为他们来探望集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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