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初雪

高郎家中逼仄，灶间是敞轩式的格局。

楚橘将发髻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昏黄将暮的傍晚，夕照斜斜地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楚橘的侧脸上。

说来也怪，这小橘橘怎的做什么都好看？

怎么都惹人怜惜。

“好看么？”高院士冷不丁问。

尉玄耳根一片羞赧，想也没想，有几分得意道：“自然好看。”

高院士阴阳怪气道：“好看到你把茶汤都泼到了老夫的地板上？”

尉玄一个激灵，这才觉出虎口一阵灼烫。

灼烫之感传来，他赶紧跳起身，手忙脚乱地扯了案上布巾，去擦高院士的地板。

灶间里的楚橘：“……”

她咬了咬唇，面色绯红。

第二条，他好似也……

······

从高院士那处竹舍出来时，天已擦黑。

铅云压得很低，镶着一层灰蒙蒙的边。

北风割面，呵气成霜。

尉玄抄着手走在前面，见院中荒草萋萋、枯茎败叶扎眼，便随口道：“院士这满院荒草也不叫人除了？不如我唤人来收拾干净。”

话音未落，便被高院士横了一眼：“你怎么这般多嘴？用完饭便赶紧回去，还赖着不走，莫非真想在我这破屋里借宿？”

说罢便挥着袖子赶人。

楚橘一把攥住尉玄的衣袖，拽着他匆匆拐出高家小院。

出了院门，楚橘无奈道：“高院士最厌烦旁人施舍。否则每周来陪他孙儿读书这种事，他直接找个教过的学生便好，何苦在布告栏上贴那求助的帖子？咱们若想帮衬他，绝不能这般大咧咧直说，老先生的傲骨受不住的。”

“这不分明是死鸭子嘴硬么？”尉玄回头瞥了一眼，啧了一声，“我瞧咱俩来瞧他，他欢喜得紧，酒都饮了好几盏，偏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老头当真……”

楚橘心里暗道：你还好意思说旁人，你自己不也一个样？

尉玄一脸惊愕地顿住脚：“我何时与他一样了？”

———糟了。

楚橘这才惊觉，竟把腹诽念出了声。

尉玄警告地睨她：“我怎么觉得你一日背着我腹诽我千百回？”

“什么腹诽？我这叫不惧权威，实话实说。”楚橘索性破罐子破摔，“那日你染了风寒，我过去给你送药，你分明盼着我去。可我当真去了，你却赶我走，摆出一副冷脸，说什么‘你来做什么’‘我病与不病，与你何干，你难道在意么’。”

楚橘那日还真当尉玄不愿见她。

如今回想起来，怎想越觉得连空气里都泛着酸溜溜的味。

那日尉玄怕不是又吃哪门子陈年老醋。

“你说你那不是口是心非是什么？”

尉玄被她惟妙惟肖地一学，整张脸腾地涨成了熟透的石榴红。

开什么玩笑？！

他那日的语气竟是这般？！

怎么悲悲切切，倒像个被打入冷宫的怨妾？！

尉玄恼羞成怒：“那是你的错觉！小爷我那日就是不耐烦！就是不想见人！就是在赶你走！小橘橘，你近来是一日比一日胆大包天了！”

楚橘笑眯眯地抬眼：“你若不想见我，那日为何特意沐浴熏香？”

尉玄气急败坏：“碰巧！碰巧不行么？刚好那日换了衣裳洗了发！”

“哦——”

楚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尉玄：“……”

见她还在笑，尉玄羞愤欲死，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抬脚便往前走。

楚橘在他身后笑得直揉腰。

尉玄走出几步，沉着脸回头，见她还杵在原地。

他：“……”

有那么好笑么？

尉玄又大步折返，一把攥住她狐裘帽上的丝绦，往巷外拽。

“还笑！天都黑了！回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时，一片雪片忽地飘落。

落在楚橘扬起的唇角，印上一抹轻柔的冰凉。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天上飘起了雪。

这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莹白碎玉自空而落。

两人不约而同顿住步子，仰头望去———

幽深的窄巷，昏黄的灯笼，飞舞的雪片宛如透明的精灵，轻盈地落在肩头。

两人的影子被灯影拉得一长一短。

倏忽之间，整座京城都安静空灵起来。

“下雪了。”楚橘伸出手去。

她与尉玄从秋日相识，如今已是寒冬。

尉玄将她鸦色发丝上的一片雪拂去，又顺手替她拢了拢雪貂围脖。

楚橘仰起脸，目光落在他下颌的线条上。

尉玄忽然别开脸，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楚橘问。

话音未落，心口已擂起鼓来，虽不知是哪里，倒先乱了节拍。

“手捂暖了，去了便知道。”尉玄将手收回，重新抄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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