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迟亮的星河灯

他冷着嗓音道：“不是特意带你去的，不过是顺路。这会回寮舍还早，免得你一人孤零零的无聊，小爷我顺道体恤你一回。”

楚橘忍住笑：“嗯。”

二十分钟后，马车在距寮舍约莫二里地的城西一片梅林旁的空地停了下来。

“……”

楚橘一脸木然地看着眼前尉玄口中“去了便知道”的地方。

四下空荡荡的，秃枝被寒风吹得狂摆。

枝上还缠着不知什么东西，或许是灯绳。

总之乌漆墨黑一片，什么也瞧不清。

只觉雪越下越大，已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楚橘快冻僵了，尉玄站在迎风的那侧替她挡着风。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尉玄。

“这便是你说的带我来的地方？”

尉玄的手在袖中疯狂地按着那满天星小灯笼的机关，可死活没有一盏亮起来。

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满树哑火的纱灯，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都说便宜无好货，可他分明按市价从贵到贱，挑了最顶格的那几百盏！

这都能掉链子？！

老天爷是拿他寻开心呢？！

“……咳。”

尉玄强压心底的慌乱，面上端得云淡风轻，道：“饭后走一走，免得积食。只是你身子单薄，夜风凉，还是先送你回去。”

“……”

楚橘就这么在风中凌乱地跟着尉玄绕到了梅林，又被他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寮舍。

万万没料到，他口中那句“顺路去个地方”，当真就只是“顺路去个地方”！

将楚橘送回之后，尉玄翻身上马，独自折返那处他熬了一整宿、亲手张罗的所在。

他胸中火气蹭蹭直冒，恨不得把那群不靠谱的下人揪出来狠狠捶一顿。

尉玄从狐裘大氅的口袋里掏出机关匣上的铜钮，沉着脸按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若还不成，先凑合修一修，明日再带小橘橘来瞧。

哪知———

‘啪’的一声轻响，铜钮才刚触到，几百盏细小的纱灯便齐齐亮了起来。

缀在梅枝间，映着漫天细碎飞雪，美得不似人间光景。

尉玄：“……”

什么鬼？

这玩意偏这时候好了？？？

一对年轻夫妇打这条路上过，从马车下来，相偎着驻足赏看。

那郎君瞧见尉玄手执铜钮，冲他粲然一笑：“兄台，多谢了。”

尉玄：“………”

他气得险些当场骂出声。

……………………

楚橘回到寮舍后，也不知尉玄去了哪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寮舍嬷嬷来叩门。

递进来一盏滚烫的姜汁枣酪，还有一只描金漆木匣。

说是刚才送她回来的那位郎君，折返回来一趟托她转交的。

楚橘揭开匣子一瞧———里头竟是一枚錾花银丝暖手笼，里头炭火犹温。

“人呢？”

寮舍嬷嬷笑眯眯道："早走远啦。"

楚橘合上门，在书案前落座，将那盏热酪拢在掌心里。

她拔了芦管插进去，抿了一小口，甜意在唇齿间化开，连胃都跟着暖了起来。

楚橘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往外瞧——

大雪纷纷扬扬，寒气扑在窗纸上凝了层白霜，屋内却暖融融的。

她伸出指尖，在霜花上擦出一小块，正好瞧见夜里飞雪簌簌落下的光景。

楚橘忽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可触感全然不对。

尉玄揉乱她发顶时，力道总带着几分男儿的粗粝与亲昵。

他从她发梢拈下雪花时，指尖温热，那一瞬的触感稍纵即逝，却让她头皮发麻。

楚橘垂下眸子，低头看着手中甜酪。

甜酪的温度从掌心一路传到指尖，再暖到心口窝里。

让她在这数九寒天里，真真切切触到了属于尉玄的温度。

一些隐秘的念想与渴盼，便在这暖意里悄悄发了芽。

她心里酸痒难耐，像有根鹅毛在轻轻搔着。

……

这一夜，尉玄没能安眠。

这一夜，尉玄没能合眼。

楚橘也是辗转反侧。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化作了神识中那株灵草，尖尖的嫩叶悄悄抽出来，心里又酥又麻。

阖上眼后，满脑子都是尉玄的影子。

楚橘只能深深吸气，拼命压住心绪，竭力去想白日里那些解不开的算经难题。

……

不知过了多久。

昏昏沉沉间。

她的心神终于一点点从尉玄身上抽离，开始去解那些算题了。

可这般后果是，楚橘一整夜都梦见了算学题，梦里还在发疯似的找草稿纸。

次日，她两眼无神地醒来，低低叹了口气。

昨夜刚下过雪，四下里万籁俱寂。

楚橘往窗外瞥了一眼，天色还没大亮，灰蒙蒙的，飘着些细碎雪沫。

她将铜壶滴漏的时辰看了一眼———才卯时初刻。

头一回觉睡不足五个时辰，楚橘整个人头重脚轻。

可再躺下也实在睡不着了，她索性起身，打算先去学堂温书。

楚橘抱着书卷，脑子轻飘飘悬在半空，撑着伞走到学堂。

休沐日书院没什么人，非常安静。

她找了夷务阁的同窗讨了钥匙，开了前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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