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怪黏人的

楚橘站在阁楼廊上，底下的尉赤似也察觉了她的目光，抬头朝她望了一眼。

楚橘本打算从尉玄口中慢慢了解府中旧事。

尉玄不愿说的，定有他不愿说的缘由。

可她心里又实在如猫抓一般。

这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苏宥安那边是断然不会告诉她的，楚橘便想着去找尉赤问一问。

起初她以为尉赤不好接近，谁知尉赤与尉玄全然是两个性子。

尉赤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郁，仿佛心里压着无数事。

楚婉前后总共来接过他三次，他每次回来，神色都格外难看。

集训二十余日里，楚橘时不时向尉赤旁敲侧击几句，问些尉玄过往的事。

起初尉赤根本不怎么搭理她———

大约是觉得她是尉玄的意中人，而他与尉玄本来就疏远，没道理替她解惑。

······

可楚橘第三次将尉赤送回学堂后，这少年到底是绷不住了。

那日楚橘见他一个人拎了满满一壶酒回学堂，又从袖中摸出几包零嘴，一边嚼着一边灌酒，不由得纳闷。

“你是不愿随玄哥哥的母亲出门？若不愿，直说便是，何苦这般折腾？”

尉赤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愿意的么。”

这一晚他胸中积郁太久，几杯浊酒下肚，便倒出了些许苦水。

楚橘听到的，是旁人眼里的旧事。

说来荒唐，尉玄与亡兄尉辞十八岁时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些年，尉玄的母亲便借着他的脸，活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

于是楚橘便从尉赤三言两语的描摹里，窥见了十三岁那年的尉玄。

她看见小小的尉玄如何从恶犬口中遍体鳞伤地爬出，在官兵的警戒线中被推来搡去，被人揪着衣领问：“你兄长与你爹呢？”

她又看见他如何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母亲，将另一个少年当作亡儿的影子，彻底背弃了自己。

更看见那日大雨滂沱，尉玄还未从梦魇中挣出，便被押去顺天府录口供。

一遍遍在刺目的烛火下，将噩梦重新翻出。

……

一幕幕冷色调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从眼前划过。

尉赤的话不过寥寥数语，并无半分修饰。

可那夜楚橘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她心口仿佛住进了那个小小的尉玄，正发出细微的嗡鸣。

楚橘脑子里从头到尾闪过与尉玄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每一帧都鲜活明亮，少年在风里嬉笑怒骂。

她原本以为自己足够懂他，可原来还有那么多事，她不曾知晓。

如今细细想来，一切都明了了。

为何他见到恶犬时，会像换了个人，眼神一瞬坠入深渊。

为何他总是难以安眠。

为何他身上总带着伤痕。

楚橘辗转反侧，想起那次他颈上的伤口———

被瓷片划开，几寸长，虽不深，可割开的瞬间，该有多疼。

他身上的疤早已愈合。

可这一刻，却在她心口连根拔起。

楚橘心口生疼。

她无法排遣这份难过。

那晚，她蒙着被褥哭得稀里哗啦。

尉玄遣人送来的信笺她没拆。

以她如今这般模样，哪里接得住？

只怕一拆开便要哭出声来，尉玄怕是一个时辰内就要策马赶来。

她只含泪铺开一张素笺，草草写了几个字，托学堂的同窗带回去———说自己已歇下，明日休沐时回府见。

最教人心碎的是，那些伤口都已成了旧事。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十八岁的尉玄，靠着自愈的本事，早已将伤痕掩去。

可十三岁冬夜里那个狼狈逃窜的小尉玄，再也没人能去安慰。

楚橘无法穿越回去，无法在那时牵住他的手。

她心口疼得发慌。

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她只想尽早、尽早见到尉玄。

第二日逢休沐。

果然，楚橘的眼睛已肿成了桃儿。

用冷水敷了许久也不见消，只能这般坐马车回去。

尉玄身量修长，寒风之中，她一眼便瞧见他在书院门口候着。

一见到马车停下，尉玄接过她的行囊，便察觉她神情有异。

“你哭过？”尉玄目光锐利，下意识瞥向不远处的尉赤。

尉赤拎着包袱，沉着脸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冷冷回视了一眼。

尉玄一点就炸，眉梢顿时挑起。

楚橘忙将人拉到一旁，道：“哪有哭，昨日吃了碗热汤面，烫着了，辣出眼泪来。我也是没用，今早起来眼就肿了。”

尉玄半信半疑。

可他在书院也有相熟的人，没听说有人欺负她。

难道真是吃面烫出的泪？

楚橘道：“不提这个了，不是说今日要回府用膳么？”

两人前几日传字条时提过，上次尉玄的祖父来，爷孙俩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事后尉玄才知老爷子对楚橘并无恶意。

尉玄这人虽倔，却勇于认错，便主动去道了歉。

老爷子气消了大半，让两人一道过去吃饭。

楚橘便随尉玄上了马车。

秦慕白在前头赶车。

路上尉玄便觉出楚橘今日有些不对：“你今日怪怪的———”

“怎么了？”

尉玄瞥了眼身旁这人———

双手时时刻刻要抱住他，眼神时时刻刻落在他脸上，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他耳根微热：“怪黏人的。”

楚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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