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云泥之别
除此之外，大约是察觉了谢惊澜的变化。
精进阁的沈望舒来找他的次数却更勤了。
一日要来找两次。
叶柏等人：“…………”
如今他们哪还敢挤兑沈望舒，生怕把这祖宗挤兑走了，再来下一个楚橘。
决赛过去半月后，楚橘去领了赏，顺道上了回顺天府的邸报。
先前邸报的访员每回问的都是谢惊澜。
这回纸面上写的竟是个貌美的小娘子，皆觉惊奇。
便让她捧着省试的金匾，说说感悟，讲讲进学的法子。
楚橘头一遭进这录谈的棚子，着实有些紧。
虽然知道陆教习、尉玄和秦慕白都在外头等她，叶幼菱也溜进来了，在偏室里拿着妆匣想替她补补妆。
可她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着。
“若一定要说什么感悟，有一句话我记极深———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楚橘压下心头紧张，道：“许多事都极难。”
譬如她脱离楚家的那一日，对她而言，是人生一道大坎。
对前世的她来说，更是万万做不出的艰难决断。
她在从普通学斋考进夷务阁之前，不知熬了多少日夜，一直在与自己的厄运死扛。
忍着每回病痛发作，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她为挣脱这命数，硬生生跑了三十圈，跑完之后双腿双臂抬都抬不起。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每个骨缝都像失了知觉。
尉玄难道就不难吗？
五年来每一夜的辗转反侧，噩梦缠身。
可他没放弃自己，楚橘也没放弃自己。
“可再难的事，总有人能做到。那我们为何不能做那个做到的人？或许一日、两日、三日的苦功，瞧不出半分变化。可不能泄气，不能认输。只要在往前奔，朝着想要的去够，总有一日，会有什么悄然生变，换来新生！”
楚橘一气说完，她从没经历过这等临场经验，只觉自己说得土极了。
老套得冒泡。
可那访员却击节赞叹起来。
不远处的陆教习也感慨地望着她，揉了揉眼角。
楚橘：？？？
当真的么？
莫不是觉着她说的全是空话？
楚橘哪里晓得，比起从前谢惊澜那句冷冰冰的“没有其他原因，天资过人”。
她这番话，早已够那访员录成七八段佳话了。
访员之激动，可想而知。
一旁执笔的画师望着楚橘，也起身道：“小娘子多摆几个架势，再画几帧小像，好登在学刊首页。”
楚橘心中掩面：呜呜，诸位真是太给面子了。
……
楚橘大比夺魁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楚家人此时正对着邸报上转刊的这篇访谈。
楚夫人与楚老爷心中五味杂陈，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心口，酸疼难耐。
纸上的楚橘乌发雪肤，明艳优秀得教人移不开眼。
他们从前怎会觉着楚橘处处不如楚婉？
明明她是蒙了尘的明珠，只要有人将那尘泥轻轻拭去，她便能绽出叫人惊叹的光华。
可他们未曾尽到半分为人父母的责任———
甚至险些将她踩进烂泥里。
是她自己挣着命，将一身灰尘一点点擦净。
如今的她熠熠生辉，却无人知晓她咽下过多少血泪。
事到如今，楚夫人终是晓得自己错在何处了。
她心疼楚橘，又悔恨交加。
胃里翻涌着追悔莫及的苦涩，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大考第一，到底是桩大事。
今年的楚橘，和往年每一年的谢惊澜一样，名姓被写进红绸里，悬在了书院正门。
进出的人都能瞧见。
陆沉缨和柳黛音等常青斋的人都看见了，神色复杂。
可这一回，常青斋的人心服口服，再无人阴阳怪气了。
楚橘凭本事，证了自己的能耐。
楚婉交了如意郎君，还参加封闭的女红与仪态训导，为今夏八月的一场选秀做准备。
所以这学期开春后，她已经一个多月不曾来书院。
常青斋的人纷纷揣测，她莫不是不打算走科考这条路了。
——难不成要转而习艺？
凭楚婉的底子，即便半年不来上学，想考个寻常的贡生也绰绰有余。
于是也没人闲得发慌替她操这份闲心。
因此，楚婉是直到三月开春，回了一趟书院，找李教习签字时，才瞧见门前的那条红绸。
极鲜亮的朱红色，“楚橘”“大比案首“几个字骄傲又刺目地横在上头，一瞬间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拉住一个同窗：“去年那场决赛，是楚橘夺了头名？”
“可不是么，你还不知？”那同窗奇怪地瞥她一眼，道：“上月刚开春时轰动得很，都上了邸报了。”
“……”
楚婉攥紧了手中的告假帖，浑身微微发抖。
她低头瞧了眼自己因习舞训导而磕伤、至今未愈的膝盖。
又看了眼指尖因不得不浆洗衣裳而磨出的细碎口子。
再抬起头，望向那条红绸。
那一瞬，恨意宛如黑泉，疯了似的涌上来。
自己的指尖一日比一日粗糙，可楚橘却踏上了另一条繁花盛开的路。
自己的生母已入了大牢，自己的名声一败涂地。
日后即便出了头，还得时时提防过往被人翻出来。
尽管早早备好了卖惨的说辞。
而楚橘却活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被苛待”的真千金。
楚家上下都在眼巴巴盼着她回去，她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这世道，何其不公。
……
陪她回书院的那位世家子弟不耐烦地催道：“快些吧，赶紧进去找你们教习画押，回头咱们去斗蛐蛐。”
是了。
还有。
她身边的人，是天之骄子尉玄。
自己身边的，却是这等满脑子只知斗鸡走马、与自己厮混的草包东西。
楚婉指尖掐进掌心，恨意森然，几乎要掐出血来。
“你杵在那做什么？”那世家子弟催促道。
然后便见楚婉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郁，叫他觉得陌生。
几乎吓了他一跳。
楚婉这几日回到教坊司的厢房，整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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