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沦落
厢房里挤着六个舞姬。
楚婉蜷在上铺，头顶便是那盏灰扑扑的纱灯，离得极近。
她能瞧见细小的飞蛾从支摘窗的缝隙里钻进来，绕着许久未曾擦拭的灯罩，扑棱棱地乱撞。
楚婉想起往日住在楚府，屋子里何曾见过半只飞虫。
后花园里偶有虫蚁，可爹爹雇的园丁极是妥帖，按时洒些驱虫的香药。
便是春深时节，连只蜜蜂都看不见。
她忍了忍那飞蛾嗡嗡的噪响，闭上眼，曲起双腿。
可翻了个身，脚便踹进了一堆衣裳里。
楚婉心头忽地涌起铺天盖地的怨愤。
她往日的闺房，比这三间厢房加起来还宽敞。
单是那衣帽间便有十几步见方，里头绫罗绸缎、珠翠首饰，任她挑拣穿戴。
那时候她从不知‘拮据’二字怎么写，只要她想要的，除非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楚府总能给她弄来。
可如今，这厢房的衣柜不过半臂宽，哪里够用？
她只得将大半衣裳都堆在榻上。
整张木板床乱得不成样子。
几件衣裙压得皱巴巴的，穿出去全没了往日贵女的气度。
如今连睡觉，腿都伸不直。
不多时，几个舞姬从练功房回来，一进屋便将门摔得‘哐当’响。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发梢染作桃粉色，才三月的天气，便已换上了薄纱胡服，露着半截胳膊。
另一个发染靛青，作男子打扮，嘴里叼着根草茎，手里抱着一盆泡得发了酵、泛着馊味的衣裳。
楚婉死死闭着眼，面朝着墙。
可那汗酸气、十几个人挤在一处衣物沤出的霉味、蔻丹的甜腻气。
还有那几个铜板买来的粗劣吃食的油气，全搅在一处。
汇成一股教人作呕的浊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楚婉攥紧了褥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切都和她想的不一样。
离了楚府，楚婉才知这世道有多艰难。
她与那牙婆签了契，本以为便能直接登台，大红大紫，好教那些人看看她的本事。
哪曾想，那牙婆手底下似她这般的女子不知凡几，更有比她貌美、比她舞技好的。
这些个舞姬良莠不齐，有的连《千字文》都认不全。
比如那桃粉发的，骂人的话翻来覆去便是“贱蹄子”、“浪货”几句。
那靛青发的虽不爱言语，却脏得吓人，亵裤泡了十来日都不肯浆洗。
几间厢房外头只摆着三口洗衣的大木盆，却挤着十几个舞姬。
楚婉亲眼见有人将沤了十几日的亵裤一股脑扔进盆里，便再不肯用那盆，只自己蹲在井边浣洗。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沦入泥沼，可那楚橘却顺风顺水，享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心里的不甘与怨毒，便如那发了酵的脏水，一日浓过一日。
四月里，楚婉曾去楚砚卿的铺子找过他。
在楚府一干人里，楚砚卿于她，意义非同小可。
那是她自幼最崇拜、最仰慕的兄长。
她挤在这窄小的厢房里，竟还梦见楚砚卿驾着马车来接她回家。
她盼着楚砚卿念些旧情，给她些银钱。
或是向这教坊司的掌事说句好话，哪怕是句宽慰的话也好。
可哪曾想，连着去了十来趟，八回被门房拦在门外。
还有两回险些追上楚砚卿的马车，可也不知他瞧见没，车辕一转，扬尘而去。
直到最后一回，楚婉才在马厩后的夹道里截住了楚砚卿。
楚砚卿早被她缠得不胜其烦。
他实在不明白，这女子怎么还有脸来找他，若还有半分廉耻，早该躲得远远的。
待听出楚婉竟是来讨银子的，楚砚卿面色铁青。
“你先分清楚，我们楚府不欠你分毫。是你那生母当年偷梁换柱，她才是搅得我家宅不宁的祸首！我们府上十余年供你吃穿用度，没有几千两，几百两总是有的。便是看在旧日情分上，这笔账我都没与你算！如今你倒好，还敢来问我讨钱？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若再在此处纠缠，再堵我的路，我便叫家丁拿棍棒赶人了！”
楚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拦在楚砚卿的马车前，颤声道：“兄长，我娘是罪人，可我有什么错？”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放走孙嬷嬷的密信，是谁递出去的？”
楚婉脸色唰地白了。
楚砚卿一肚子火气正没处发，怒道：“请你要点脸面，好歹在我家读了十几年书，不要最后活成你生母那般模样！”
说罢，他猛地一甩鞭子，喝道：“让开！”
楚婉不敢信楚砚卿竟这般待她，起初愣着没动，可那马车直直朝她冲来。
她浑身血都凉了，魂飞魄散地往旁一跳。
楚砚卿一扯缰绳，车轱辘一转，扬尘而去。
楚婉愣愣地站在原地。
已是将近五月初的天气，她浑身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刚才楚砚卿眼底的厌弃，她看得真真的。
楚婉失魂落魄地回到厢房时，里头有人听说了她去堵楚砚卿的事，便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既然有那等有钱的兄长，何必来与我们挤破头争这登台的名额？”
楚婉指甲掐进掌心，生生忍住没与那女子撕扯起来。
过了一会，那管事的婆子来查房，呵斥了几声，让她们不要喧哗，也不要用太大的炭盆。
这季节风干物燥，容易走水。
若是要用那火盆烘干衣裳，或是拿烙铁熨烫绸缎，务必挪到后院空地去弄。
说是前几日城里有个铺子烧了起来，虽救下了，却也损了上百两银子。
至今也没查出来是如何起的火。
“走水？”楚婉愣愣地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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