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县试
三月初三，风似剪刀。
裁出片片的新叶，也带着寒意刮过人的头脸。
卯时未到，府学考棚区外已经人头攒动。
“天”、“干”、“地”、“支”等等分考区的大门外，考生们手持考证，排队等候。
本朝县试考四场，每场一个白天。
笔墨纸砚、清水、午饭等等，由考场提供。
考生们什么都不用带。
纪铭发现所有来送考的人都和自己差不多，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就强忍了还想反复交代的心思。
只笑着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尽力就好。”
儿子们还小，大不了重来。
这一次，只当攒经验也行。
“爹，您都瘦了。”
纪晏铮看着父亲，眼底忽然有些泛红。
曾经的父亲对他们几乎从无要求，他们活得很是随性。
那时以为那样挺好。
如今的每一日，他们都在叫苦。
但是父亲却日日在身边陪伴。
会要求他们，让他们言行有方向、有目标、有动力。
还会为他们添茶递笔、夜间盖被……
温暖着他们的每一个瞬间。
这样的日子，才叫日子吧。
这样的父亲，才是父亲。
他忽然对孝字、有了全新的感悟。
纪晏强则抱住父亲的一条胳膊依偎着，不想撒开。
眼泪都掉下来。
自打逃学那事之后，他就无时无刻不感受着父亲的疼爱。
眼见父亲为他们操劳至此，却深感无以为报。
“儿子会考好的，爹放心。”他哽咽着道。
他们会好好考，就算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未来能帮父亲分担一些。
“好好好！”
纪铭见状，真真是老怀大慰。
又赶紧轻哄：“不要有压力，你们能正确看待学习的意义就已经很好了。”
怕就怕顶着脑袋学习、学得焦头烂额，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学。
“母亲也不要担忧儿子们，请照顾好自己。”
两个儿子又跟邓氏说话。
纪铭一直负着双手、微笑看着。
“哐！”
锣鼓响、时间到！
考生们依次开始核实考证……
纪铭微笑着目送孩子们踏进考场。
直到看见他俩挥手跟自己告别、看不到人影、听见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拜夫子、和唱名唱保等等的声音。
他才慢慢后退。
由妻子搀扶着，去一边的大树下坐下。
紧张到腿软了……
这儿的地面上已经铺了厚毯，旁边生着红泥小火炉，坐着陶锅。
墨白、兴盛、田氏、纪云丛也在。
老太爷和老太太也想来，被纪铭给劝阻了。
来的人太多，怕孩子们压力太大。
再说这天还寒凉着，没必要来挨受。
田氏是自己想来。
纪云丛则是被纪铭硬拉了来。
纪铭要让她切实感受一下：一个人为自己命运前途拼搏的不容易。
并不是只懂趋利避害就可以。
“我希望你和你的妹妹们也能好好读书。”
纪铭盘起双膝，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碗。
慢慢饮下几口后，跟纪云丛说话。
这姑娘从来了就呆在厚毯上，裹着厚披风，一直昏昏欲睡。
听到他说话，还是眼也没睁。
只是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纪铭无奈摇摇头。
干脆，以这姑娘的心性来说这件事。
“出嫁只是开始。要想不受婆家欺负，除了自己得有本事外，还得娘家有底气。”
你看一个嫁出去的孤女、或者不受娘家待见的女子嫁出去？
再比比那些有娘家撑腰的、或者娘家有出息兄弟又肯维护的？
日子绝对是天差地别的不一样。
纪云丛的眼睛睁开了。
清醒一眨后、闪着疑惑的光。
“父亲，您是不是又忘了丛儿是庶女？”
就没听说过嫡出哥哥维护出嫁庶出妹妹的。
她跟两个哥哥的关系又都不怎么亲近。
她对自己的未来看得很清楚。
在家乖乖听话，争取出嫁时多得一些嫁妆。
嫁妆才是底气。
嫁出去后就过自己的小日子。
再按规矩：逢年节等回去娘家敬敬孝心。
没想过其它多余的事情。
因为大部分女子都是这样。
纪铭放下了茶碗。
有些生气。
“父慈子孝，父慈了子也孝了。兄友弟恭，兄友了弟弟自然恭敬。”
“你每日只顾琢磨自己的小心思，不与任何人从内心里亲近，又如何能得他人眷顾？”
“这和嫡出庶出有什么关系？！”
“你的两个哥哥，不曾亏待与你。”
“好，就算你不想与他们互为倚仗，但只要他们好了，你婆家的人是不是也不敢随便拿捏你？！”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至少也能帮你镇个宅。
纪云丛听的却是将脸扭到一旁。
再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屁股还往后挪了挪。
不愤的声音传过来。
“父亲是变了。变得有些糊涂了。”
“嫡出和庶出怎么没关系？”
“嫡出女儿倘若出嫁后过得不如意，娘家会出面撑腰主她和离。长兄亦会容留于她。”
“但庶出女儿行吗？当家的长兄长嫂岂能乐意？”
纪铭揉起了眉心。
这些东西，到底都是哪些人教给云丛的啊？
气得他想把云丛给揍一顿。
但心里却十分明白：这就是古代女子的真实。
别说支持和离、和离后回娘家养着，就是庶女出嫁？
大部分都是为着联姻。
哦，就算是后现代，离婚后的女人也没有几个是娘家养着、哥嫂养着。
纪铭一拍地面。
“你老子我还轻易死不了！”
“你日后的婆家人若是欺负你，你爹我养着你！”
“你少想些乱七八糟的，别人是别人、咱家是咱家！”
“来，跟你爹背书！”
纪铭感觉云丛就像条死鱼，认命的死鱼。
他要教她现在就读书。
做条不一样的死鱼。
“你多读多学，哪怕日后你爹死了，你至少能养活你自己！”
光指望着别人怎么行？
纪铭就从【礼记】第一篇【曲礼上】开始，一字一句叫纪云丛跟读。
这一篇就有4800个字左右，汇总了日常起居、交往、饮食、尊卑、男女、侍奉长辈等全套基础礼仪，内容细碎又全面。
够纪云丛学的了。
纪云丛撇撇嘴，垂下脑袋。
但没再反抗。
一字一句跟着背。
纪铭知道这是她又随了那死鱼性子。
不过且由她去。
总之好歹学着就行！
而这也很好地分散了纪铭的注意力。
有考生在搜检时就被查出夹带，拖出来挨板子。
有考生进去没多久后就哭着跑出来。
有考生则是被抬着出来……
送考的人无论有关无关、看着这一幕幕都感觉心惊肉跳、格外焦心。
许多人连坐都坐不住，抻着脖子焦急地张望。
暗暗祈祷下一个出来的不会是自己家考生。
而见到纪铭如此淡定、还在教姑娘背书……
都投来或羡慕、或鄙夷的复杂目光。
纪铭只管闭着眼、领着自家闺女继续背。
直到晌午之时……
“也不知道孩子们在里面会吃些什么？能习惯吗？”
邓氏望着考场内炊烟袅袅的方向，轻喃出声。
如果吃得不好，只怕也会影响考试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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