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印模备案与刻字业大清查

转眼到了七月一日。

建党节这天，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照在长安街两侧的红旗上。

市人民委员会与市局联合签发的《关于在全市范围内推行印铸刻字业暂行管理规则与公章印模集中备案的通告》，在全市各大报纸头版刊登。

广播电台的大喇叭在各个主要街口、厂矿、学校和人民公社广播站循环播放。

上午八点整，市局治安处二楼大办公室内。

八张红松木双屉桌拼成了一张环形工作台。

桌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特制的硬木印模盒，里面垫着高级印泥和特种拓印卡纸。

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四九城印模备案进度图，涵盖东城、西城、宣武、崇文、海淀、朝阳等行政区。

林振华身穿四兜警服，风纪扣严密。

在他面前，站立着二十名从全市各大分局抽调的治安科长、户籍科长，以及市局技术处的印痕鉴定骨干。

“同志们。”

林振华站在进度图前：“今儿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全市印模备案与刻字业大清查全面启动。”

全场安静无声，只有钢笔落在笔记本上的沙沙声。

“这次整顿，只抓三个铁规矩。”

“第一，清源。全市所有公私合营、集体及个体刻字铺、铜字铸造作坊，由属地派出所逐户上门核验《特种行业许可证》。凡无证营业、私设暗室、学徒身份未经政审的，一律查封工具，吊销执照，涉案人员立案审查。”

“第二，立柜。凡全市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人民团体、驻军保卫部门，现行使用的所有公章、财务专用章、业务调拨章、人事审批章，必须在十天之内，由单位一把手或保卫科长亲自护送，送至所在区分局治安科进行高精度拓印，建立永久性印模档案卡。”

“第三，断根。自今日起，任何单位刻制新公章，必须凭县团级以上主管机关批件，到市局治安处领取带水印编号的特种审批单，由市局指定的第一、第二国营印铸厂承制。承制完毕，直接由公安机关归档备案并移交，严禁刻字厂私自交付用印单位。”

“红星轧钢厂的教训就在眼前，紫铜排的流失，根子就在一枚假印章上。”

林振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公安：“谁在这个环节打瞌睡，谁就是给阶级敌人和经济蛀虫递刀子。散会，按预定方案，进驻各区。”

“是。”

公安们提起公文袋，走出了大门。

随后，整个七月初，四九城大街小巷掀起了一场特种行业大检查。

前门大栅栏、天桥、东四、鼓楼等刻字铺密集的街区，几乎每天都有公安检查。

林振华亲自带着市局督察组，奔走在各大城区前沿。

七月三日这天，宣武琉璃厂西街。

一家挂着‘文宝斋金石篆刻’木牌的旧式铺子里，几个民警正从后屋的隐蔽地窖里起出一箱伪造的空白粮票印版和十二枚尚未刻完的假公章。

铺子掌柜是个六十岁的老汉，蹲在地上发抖。

林振华跨进门槛，抓起一枚刻着‘四九城粮食局调拨专用’的假木章，在手里掂了掂：“郝道元，手艺不错，连防伪齿纹都仿出了八成。”

郝道元带着哭腔喊道：“领导……小老儿也是贪了五十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啊，那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刻的啊……”

“袁勇。”

林振华没有回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林副处长，您吩咐。”

袁勇从门外闪了进来，腰里别着一副手铐。

林振华把假章扔进身边的铁盒里：“人交给你，把找他刻章的买主给我挖出来。”

“得嘞。”

袁勇把郝道元从地上提溜起来：“老东西，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套，跟老子回分局喝茶去。”

第二天，一大早。

林振华出了筒子楼。

进了市局大院，传达室的大爷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正拿着铁喷壶往地上洒水压浮土。

林振华锁好车子，刚跨进走廊，就看见袁勇蹲在治安处办公室门口，闷头吸着烟卷。

听见脚步声，袁勇两指一夹掐灭了烟屁股：“林副处长。”

“进屋说。”

林振华推开办公室的木门，从桌底下拎出暖瓶倒了半碗凉白开递过去。

袁勇捧着大茶缸，仰脖子灌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林副处长，人给撬开了。”

林振华拉开抽屉取出一盒大前门，扔了一根过去：“琉璃厂那个老刻字匠，郝道元？”

“可不是他嘛。”

袁勇划着火柴凑上去，深吸了一口，神情带着几分兴奋：“那老头嘴硬得很，在预审科熬了两天两夜，一口咬定自己是给街坊邻里刻私章贴补家用。今儿一早，我让人把宣武豆制品厂宋克俭伪造的那两张调拨单拍在他鼻尖底下，再亮出市局新拟的特种行业管制条例，他那两瓣嘴唇当场就哆嗦起来了。”

“交代了什么？”

林振华靠在办公桌沿，目光平视着对方。

“这老东西不老实，但他招出来的事儿邪门得很。”

袁勇从裤兜里掏出个牛皮纸小本子翻开：“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中间人前后找了他三次，总共扣了七枚印章。但您猜怎么着？买主要的全不是各单位的正印公章。”

林振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圆印，全是要条章、业务章？”

“神了，林副处长，您怎么一猜就准？”

袁勇眼珠子瞪得老大：“郝道元交代，对方点名要三样东西。头一样是交道口和椿树街道办的居民流动临时证明章；第二样是宣武广安门粮店的代销配给专用条章；第三样更绝，是红星轧钢厂和四九城耐火材料厂保卫处的车辆放行长条戳。正儿八经的单位大圆章，对方连碰都不碰。”

屋里的吊扇转得咯吱作响。

林振华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看着袁勇递过来的审讯记录。

纸面上的供词有些杂乱，显然是老头一边抹眼泪一边由内勤记下来的。

“不要大印，要业务章？”

林振华目光落在记录中的几个时间节点上。

圆章目标太大，各单位查账、批条子，眼睛全盯着当中的红五星和单位抬头。

但这几个长条章不同，街道办开路条，底下盖个办事处经办章就能走遍半个华北；粮店业务戳子一盖，拿着本子就能在几个代销点跨区领应急口粮；厂矿保卫处的放行条戳只要糊弄过门岗，整车皮的原料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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