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烂泥鳅

“看来这帮人不是图小钱，只倒卖几斤玉米面。”

林振华合上记录本，声音冷硬道：“这是在用公家的小缝隙，给大活人编一套查不出破绽的假身份，顺带开出合规合法的绿色路条啊。”

“我也是琢磨出这味儿不对，才紧赶慢赶跑市局来汇报。”

袁勇摸了摸脑门上的油汗：“郝道元招供，跟他单线联系的中间人不是南城的倒爷，是个常年在天桥和烂缦胡同一带倒腾旧铜烂铁的跑腿客，绰号叫‘铁笊篱’。”

“人呢？”

“已经拿下了。”

袁勇吐出口烟气：“今儿上午十点，钱有根带着分局两个外勤，在大耳胡同一处大杂院的煤棚子里把这铁笊篱给按住了。当场从他身上搜出两百块钱现金，还有三张盖了宣武分局空白户籍审查回执的废纸。”

“问出上线是谁没有？”

林振华抬起眼皮。

“铁笊篱就是个跑腿赚跑腿费的烂泥鳅。”

袁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交代对方自称‘二先生’，每次见面都在宣武门外的旧书摊或者茶馆后巷，戴顶旧草帽，脸上捂着白大褂医用口罩，从来不露真容。铁笊篱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天前，‘二先生’付了定金，要他今儿下午去郝道元那儿取最后那批放行条章。”

“这位‘二先生’还留了什么话？”

“这个‘二先生’最后扔给铁笊篱两盒大前门，只撂下一句话，说‘东西到了就送去白纸坊老地方，货要是少了一个角，城南那条护城河就是你的棺材底’。”

“人没露面，说明对方嗅觉灵敏。而周显贵已经落网，全市又在大张旗鼓地清查印章，看来这个‘二先生’已经察觉到风声紧了。”

林振华把香烟按灭。

他起身拉开墙上的东城与宣武交界区域地图：“郝道元被抓的消息，外头传开了没有？”

“我们动手很利索，大清早五点半从被窝里提走的人。”

袁勇连忙打包票道：“连邻居都以为老头是犯了病送医院。不过，郝道元年纪大了，六十七岁的人，在审讯室里吐了两回血丝，宣武医院的医生刚给瞧过，说是肺结核加上心律不齐，折腾不好，容易断气在审讯室里。”

“郝道元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瞎眼的老伴，住在大安澜营一条两间破土坯房里，儿子早年在打锦州时没了，还有一个烈属牌子挂在门框上。”

林振华看着地图上白纸坊和大安澜营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烈属身份，还有一手刻字老手艺，却偏偏成了暗处势力偷制公章的工具。

“给他办保外就医的手续吧。”

林振华转过身，对袁勇下达指令道：“让郝道元回大安澜营自家屋里住着，你们宣武分局要派人暗中把院子封死。‘二先生’要的东西既然还没取到手，他就绝不会甘心空手出四九城。”

袁勇点头应承：“成，我马上回分局安排，让老钱在外头盯着。”

“告诉钱有根，甭在胡同口晃荡。”

林振华沉声吩咐：“这个‘二先生’能潜伏这么久，反侦察的手段不会比旧社会的保密局特务差。派生面孔，走街串巷收废品的、挑担卖酸梅汤的，全给我用上。”

袁勇敬了个礼，急匆匆地退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白杨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头偏西，热浪渐渐退去，但空气里却多了一丝沉闷。

接下来的两天，四九城下了场阵雨。

泥土混合着老旧下水道的恶臭在胡同里弥漫。

七月四日清晨，林振华刚迈进市局大门，值班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内勤干事王俊民接起听筒。

听了不到两句，他脸色骤然变了，捂着话筒冲林振华喊道：“林副处长，宣武分局急电，大安澜营出事了，郝道元夜里上吊死了。”

林振华上前接过听筒：“我是林振华。”

听筒那头是袁勇带着颤音的汇报：“林副处长，郝道元昨夜子时上吊在自家灶房的房梁上。椿树派出所早晨巡逻的公安发现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现场封锁了没有？”

“封了，我们分局刑事侦查科的人刚到，我正带人在外头拉警戒线呢。”

“任何人不准挪动尸体，保护好所有痕迹，我二十分钟内到。”

林振华撂下听筒，抓起大檐帽戴在头上，带着齐辉快步下楼，钻进了院里的嘎斯69吉普车。

车轮碾过泥泞道路。

大安澜营胡同狭窄逼仄，两旁的旧瓦房低矮拥挤。

吉普车被堵在胡同口进不去。

林振华推门下车，踏着积水大步流星跨进了郝道元的小院。

院门外已经围了几十个看热闹的街坊，治安积极分子戴着红袖标在勉强维持秩序。

院门口，两位街道办大妈正安抚一位一身旧灰土布的瞎眼老妇人，应该就是郝道的老伴儿。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黑木门，院落不大，灶房就在进门右手边。

一股草木灰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宣武分局刑事侦查科的两个年轻侦查员正蹲在泥地上拿石膏倒模。

见到林振华进来，两人连忙站起身敬礼：“林副处长。”

林振华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直接投向灶房中间悬挂的尸体。

郝道元穿着黑布对襟衫，干瘪的身躯悬挂在房梁下，双脚距离地面不过两寸，脑袋软绵绵地歪在右侧肩膀上，舌头吐出一半，脸色泛着铁青。

在老头脚下，一张圆木凳斜斜躺在泥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半碗咸菜头。

“林副处长。”

宣武分局刑事侦查科副科长周长生快步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现场勘查记录本：“初步勘验，死者颈部勒痕向上倾斜，符合缢死特征。脚下有踢倒的木凳，桌上还留了一张认罪悔过书，说是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林振华冷笑一声，迈开大步走到尸体正下方。

他没有看那张轻飘飘的纸条，而是低头审视着泥地上的脚印。

由于刚下过阵雨，泥地上倒是还存着一些印迹。

“周副科长，你来看这凳子。”

林振华蹲下身，指尖虚点在圆木凳的一侧边缘：“凳子是倒向里侧灶台方向的。一个体重不足九十斤的老人，如果是自己蹬开凳子上吊，双脚下蹬的反作用力，木凳应该向后滑动倾倒，为什么受力面反而朝着前方灶台的石灰墙？”

周长生愣了愣，蹲下身仔细比对，脸色有些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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