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谋杀

林振华拉过死者的右手。

老人的双手自然下垂，但指甲盖由于干瘪显得格外突出。

林振华用镊子轻轻拨弄死者的指甲缝，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里，几缕深蓝色粗布纤维被夹了出来，落在白手帕上。

“死者生前穿的是黑布衫，他家里老伴儿穿的是旧灰土布，这蓝布纤维从哪儿来的？”

林振华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的所有刑侦人员心头一紧。

他站起身，目光移向死者脖颈处的绳套。

麻绳粗如拇指，打的是个活结。

“自缢人员的勒痕一般呈‘马蹄形’，止于耳后发际线。”

林振华抬手指着死者耳后下方的一道极浅的横向充血印痕：“但郝道元这具尸体的颈部，在向上提拉的深勒印下方，还有一道近乎水平的浅表皮下出血。这是被人先用细绳或毛巾从背后死死勒住脖子窒息，然后再套上粗麻绳挂上房梁的死后悬尸。”

“杀人灭口，伪造自缢？”

周长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伪造得极粗糙，说明凶手很急，没工夫慢慢布置现场。”

林振华转身走到灶房门前，目光落在木门槛上。

门槛是老旧的榆木，被几代人踩得凹陷。

在榆木门槛的外侧边缘，残留着半个带泥的鞋印，花纹是斜向交叉的千层底布鞋纹路，但鞋跟外侧的磨损极为严重，几乎磨平了底子。

更关键的是，林振华走到灶房后窗前，推了推那扇木窗扇。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从外面窗框缝隙里，赫然插着半截薄铁皮。

这说明凶手是从窗户翻出去后，用铁皮把里面的木插销硬生生给挑上的。

“绳套是后挂的，脚底下没蹬翻凳子，指甲缝里有蓝布纤维，门槛上有半个鞋印，外头窗户插销从外面别上了。”

林振华回过头，视线扫过屋里一众公安：“宣武分局刑事侦查科重写勘查报告，定性改了，这是一起恶性谋杀案。”

屋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周长生连忙在记录本上飞快涂改，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振华摘下手套，跨出灶房走到院落天井里。

院门处，袁勇领着两个人立在阴凉下。

其中一个是椿树派出所所长，叫黄建国，四十来岁，脑袋垂在胸口，两只脚在泥地上来回碾动。

“黄所长。”

林振华站在青砖台阶上，声音不响，却像石子砸在铁板上。

黄建国身子猛地一挺，打了个敬礼：“报告林副处长，我是椿树派出所所长黄建国。”

“昨夜大安澜营这一段，你们所里安排的巡逻勤务是怎么排的？”

林振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黄建国咽了口唾沫：“报告林副处长，排的是……排的是下半夜一点到四点的巡查，安排了片警张尺一个人。”

“一个人？”

林振华带着压迫感往前踏了半步：“市局春防夏防动员令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夜间重点巡查必须实行两人双岗互相策应。大安澜营住着保外就医的重点涉案人员，分局明文打了招呼让你们所里加强夜防，你黄建国把条令当废纸，单人夜巡？”

黄建国额角青筋跳动，辩解道：“林副处长，所里警力实在是倒腾不开，前几天陶然亭那边黑市扫荡后续要留人做材料……”

“甭跟我扯借口。”

林振华打断了他的话：“张尺一个人夜巡，遇到雨天走马观花，前脚刚走，凶手后脚就摸进了院子。如果是两人一组交叉巡逻，一个把住胡同口，一个穿插小道，凶手根本没有从容作案翻窗灭口的时间，这人就死不了。”

黄建国低着头，一句话不敢驳。

“大安澜营这起命案，椿树派出所勤务疏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林振华沉着脸说：“黄所长，我会把对你的处罚意见给到分局局长。后续夏防期间再出现类似擅自减员巡逻的，你这所长直接撤职。”

“是。”

黄建国咬着牙答应，脸上火辣辣地烧。

“林副处长，尸体移送宣武医院停尸房解剖复核。”

袁勇赶紧抹了把汗，低声道：“那门槛上的半个鞋印，刑事侦查科已经拓下来了，下一步咱们往哪儿摸？”

林振华走到门槛边上，接过周长生递过来的鞋印石膏模子。

模子上，鞋长大约二十六公分，相当于现在的四十二码脚。

最显眼的是左脚鞋跟外侧，磨损面呈椭圆形凹陷，花纹全无，而内侧花纹却保存完好。

“左鞋外侧磨得狠，说明走路时重心极度向外侧倾斜，落脚时不敢让脚掌内侧吃力。”

林振华把模子递还给周长生：“凶手应该是个左腿受过伤或者先天有疾的瘸子，走路有一瘸一拐的毛病。”

他转头看向院外聚集的治安积极分子：“把方圆两公里内，凡是腿脚有残疾、近期在大安澜营出现过的可疑人员，全部列出名单。”

接下来的三天，宣武分局刑事侦查科和治安科联合拉网排查。

七月五日，排查出城南各类残疾人员四十二人，逐一核对鞋样，排除三十九人。

七月六日，排查范围扩大到天桥和大栅栏一带的旧江湖艺人和跑码头的小商贩。

到了七月七日傍晚，大栅栏派出所所长肖大力骑着一辆飞鸽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宣武分局大门。

“林副处长在不在？”

肖大力的大嗓门在分局走廊里炸响。

“找我有事儿？”

林振华推开会议室门，这几天他有空都会来分局这边。

“抓到尾巴了。”

肖大力自顾自倒了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胡茬子上的水渍。

“慢慢说。”

林振华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说。

“天桥有个刻字匠，叫白贵生，外号叫‘白偷风’，四十一岁。”

肖大力喘着粗气，牛铃大眼直放光：“这小子早年给旧伪警局当过杂役，跟郝道元是同门师兄弟。三年前在天桥喝大酒跟人抢地盘，让人把左小腿迎面骨给敲断了，接骨没接好，落下了毛病。最要紧的是，这小子平时穷得连高碎茶叶都喝不起，成天捡别人的烟屁股抽。”

林振华眼神一凛：“最近见财了？”

“何止是见财。”

肖大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昨儿夜里在副食店熟肉柜台，这小子一个人要了半只酱鸭子，两瓶莲花白，兜里掏出来的是簇新的大团结。更邪乎的是，他嘴里叼着的不是老刀牌，是带过滤嘴的牡丹烟。”

“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天桥铺陈市胡同他那间破阁楼里躺着睡大觉呢，我派了两个便衣在楼底下盯着。”

“走。”

林振华抓起配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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