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砚台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崇文门外花市大街。

东风招待所是一栋三层青砖筒子楼，前门对着大街，后门紧挨着羊市口胡同。

街面上人流涌动，推着独轮车卖西瓜的汉子、旅客络绎不绝。

钱有根一身破旧蓝布褂子，头戴一顶草帽，正蹲在招待所后门对面的修鞋摊前，手里拿着一把磨刀石在慢慢蹭着鞋锥子。

他嘴里叼着半截大前门，看似昏昏欲睡，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却死死盯着二楼靠西侧的那扇窗户。

这是他戴罪立功的第二场大仗。

为了洗脱身上的嫌疑，钱有根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喉咙里干得直冒火。

前门处，两辆嘎斯吉普悄无声息地滑靠在路边。

林振华推开车门跳下车，带着齐辉和王俊民穿过招待所门厅。

服务台的女登记员正低头织毛衣。

林振华直接将红色工作证拍在柜台上：“市局办案，拿一下204的钥匙。”

女服务员扔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证件看了看，才赶紧抓起钥匙递了过去。

三人脚步极轻地踩上木质楼梯。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

林振华走到204门前，冲齐辉打了个手势。

齐辉将总钥匙插进锁眼，缓缓向右拧动。

然而，就在锁簧退开的半秒内，屋内突然传来杯子碎裂声。

紧接着是皮箱撞击声。

“撞门。”

林振华断喝一声，肩膀发力狠狠撞在门板上。

木门应声而开。

而屋里窗户大开。

一个身穿灰布列宁装的消瘦男子正单手攀在窗框上，回头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三角眼。

见到持枪冲进来的公安，男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窗外。

“跳窗了。”

齐辉扑到窗前大喊。

这里是二楼，底下是一处堆放煤渣的矮棚顶。

‘二先生’落在油毡棚顶上，砸穿了半截木板。

但他身手极为敏捷，借着滚翻卸力，抓起散落的黑色手提包，一瘸一拐地扎进了羊市口胡同深处。

“站住，公安。”

外围布控的便衣公安吹响了铜哨。

‘二先生’在迷宫般的窄胡同里疯狂逃窜，随手推翻路边的蜂窝煤堆，阻挡追兵。

他喘着粗气，拐过一道死胡同拐角，正要翻越一堵半塌的土墙。

就在这时，一道干瘦身影从柴火堆后头猛地扑了出来。

正是蹲守了整整两天的钱有根。

钱有根凭借着早年在天桥巡捕房练就的黑手，手里的修鞋铁锥照着‘二先生’握包的手腕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啊。”

‘二先生’发出一声嚎叫，手提包脱手飞出。

但他同样凶狠异常，反手拔出一把三棱刮刀，直插钱有根面门。

钱有根身子一侧，刀尖划破了他的粗布褂子，在胸口拉出一条长口子。

剧痛之下，钱有根发了狠，两手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二先生’的腰，将对方狠狠扑倒在泥地里。

两人在烂泥潭里疯狂翻滚撕咬。

‘二先生’抓起半块砖头砸向钱有根。

钱有根眼眶崩裂，硬生生用脑门顶了上去，同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如鹰爪般抠进了对方的右眼眶。

“呃啊……”

‘二先生’发出惨叫，手里的砖头滑落。

紧接着，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林振华从土墙上一跃而下，重重踏在‘二先生’的手腕关节上。

“咔嚓。”

臂骨当场折断。

林振华顺势反拧其另一条胳膊，膝盖顶死在‘二先生’后脊梁上，将他整张脸狠狠按进了污泥里。

随后，‘咔嚓’两声，钢制手铐彻底锁死了‘二先生’的双手。

胡同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

钱有根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起伏如风箱，指缝里全是血和泥，但他裂开满是黄牙的嘴，神经质般大笑起来：“林副处长……老子逮着他了……老子亲自按死的。”

‘二先生’被赶来的便衣公安拖起来。

“给钱有根包扎止血，再送宣武医院缝针。”

林振华吩咐了一句，随后转头俯视着死狗般的‘二先生’。

扯下对方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颧骨高耸，面容枯槁的中年人面孔。

一旁，齐辉小心翼翼地把黑色手提包里的东西倾倒在地上。

除了两根小黄鱼、一叠全国粮票之外，赫然摆放着一本巴掌大小、用黑牛皮纸严密包裹的密码小册子，以及一张盖着海运公章、开往津门新港并转运港岛的货轮船票。

林振华戴上白手套，翻开密码小册子。

纸页泛黄，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抄五位数字代码。

而在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底端，没有文字，只用狼毫蘸着浓墨，勾勒出了一方古朴砚台图案。

砚台上方，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孤雁。

林振华合上册子，塞进内兜贴身放好。

他走到坐在墙根下包扎伤口的钱有根跟前，递过去一支烟，亲手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老钱，干得不错，第二条线索，你拿到了。”

林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钱有根猛吸了一大口烟。

他抹了一把带血的汗水，咧嘴笑道：“林副处长，老钱这条命算是从清河农场的石头堆里拔出一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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