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表彰

七月十二日，四九城的天空万里无云。

市公安局大礼堂内，红旗招展。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条横幅：全市特种行业整肃暨印模备案制度推进总结表彰大会。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市属各分局局长、治安科长，以及各区县重点派出所所长上百号人齐聚一堂。

冯局长站在发言台前，声音洪亮地宣读道：“在本次全市印铸刻字业专项清理整顿中，市局治安处敢于打破陈规，首创印模备案三级拓印制度，从源头上斩断了假印章、假路条、假公函滋生的土壤，破获涉及部属大厂物资盗卖案、黑市倒卖紧俏物资案以及潜伏特务交通线等重大恶性案件六起，缴获被盗战略物资，查封非法刻字摊点四十二处，为国家挽回经济损失数十万元。”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经市人民委员会与市局党委会批准，给予市局治安处集体二等功一次。”

冯局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林振华。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道：“治安处副处长林振华同志，政治站位高远，业务素质过硬，在整顿中展现出非凡的制度建设思维与铁血担当。由他主持起草的《印铸刻字业暂行管理规则》，已被公安部确定为特种行业管控的全国模范样本，向全国各大城市推广普及。特记林振华同志个人一等功一次。”

掌声如排山倒海般席卷整个礼堂。

二十一岁的一等战功营长转业，到地方短短数月，又立两个个人一等功。

在四九城政法系统内，这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人仰望了。

然而，在大会结束后的治安处闭门部署会上，林振华站在黑板前，面容却没有丝毫喜色。

黑板上，写着一组数字：全市取缔无证刻字摊贩四十二处，涉及从业人员六十三人。

“同志们，公章是管死了，但这四十多个摊子后头连着不知多少嗷嗷待哺的家庭。”

林振华一脸严肃地看着台下的科室干部和各分局治安代表：“我们是人民公安，刀刃是对着敌人的，不能一棍子打死自己的阶级兄弟。很多老手艺人是为了混口饭吃，他们没有通敌的主观故意。”

他翻开面前的安置方案，逐条宣布道：“经市局治安处与市劳动局、轻工业局协商，出台分流安置三步走政策。第一，对查无违法前科、历史清白、政审合格的技术骨干刻字匠，统一吸纳进四九城国营印铸厂，转为国营正式技工，按技能等级定级发薪；第二，对年事已高、不便进厂的家庭手艺人，由各街道办事处组织成立街道便民刻字生产合作组，统一门面、统一持证、统一核准业务范围，实行备案制集中管理；第三，对生活确实困难、失去劳动能力的家属，由民政部门按规定发放定期救济粮票。”

这番方案一出，坐在后排的宣武分局治安科长袁勇激动了。

南城那些被封了摊子的老头老太太，这两天正围在分局门口抹眼泪呢。

林振华这一手，不仅把铁笼子焊死了，更给劳苦群众留出了一条活路。

次日，夜风吹过市局办公楼时，林振华还独自坐在办公室。

那本缴获的黑牛皮纸密码册平铺在桌面上。

他一页一页翻动。

前面的数字代码已被政保处和电讯侦查科连夜破译，大部分是潜伏在四九城各交通要道的联络点和死信箱位置。

林振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台灯的光线下，那一角用墨汁勾勒的古朴砚台图案显得格外幽深。

砚池中间，隐约用针尖刺出了一个小小的微孔。

林振华将纸页迎着光线举起，透过那个微孔，背面的墨迹隐约透出两个极细小的行楷小字：南池。

这时，脚步声在走廊里缓缓响起。

门板上响起了两声叩击。

“进来。”

林振华合上册子。

木门推开，钱有根穿着一身干净便服，肋下缠着白纱布，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清亮。

“林副处长。”

钱有根抬起右手敬礼。

林振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在桌上：“伤口没裂开？”

“皮肉伤，宣武医院的医生针脚缝得扎实，不碍事。”

钱有根抽出一支烟点上，眼神落在桌角那本黑皮小册子上。

“齐副局长签的留任通报已经下发到宣武分局了，撤销监察，降三级使用，保留分局治安科二十级办事员编制。”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重新活过来的老公安。

“三个月期限，还有一个多月。”

钱有根掐着半截烟屁股，低下头，声音沙哑却带着狠劲：“黄大春是一条，周文海是第二条。林副处长，第三条大鱼……我钱有根接着回南城烂泥潭里给您蹲着。”

“先把身子骨养结实。”

林振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特需副食供应券推到他面前。

钱有根看着桌上的票券，又看了看林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七月十四日，周四。

四九城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铁门外早早拉起了白麻绳。

两辆刑车停在青砖墙根底下，两边是荷枪实弹的战士。

林振华从吉普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

市局预审处副处长韩卫东和五局的同志迎上来，递过去一份判决书底稿。

“判了？”

“判了。”

韩卫东点点头，把布告递到林振华跟前：“周显贵以反革命贪污盗窃国家战略物资罪、勾结敌特破坏经济建设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那个专门管车皮、假造印模的陈实，判了死缓，二年期满强迫劳动，以观后效；地秤房那几个帮着涂改台账、掺假开票的，按情节轻重，分别判了八年到十五年有期徒刑。”

林振华翻开第二页：“那个宋克俭呢？”

“宋克俭侵吞统购统销粮料，数额巨大，判了无期徒刑，送清河农场重体力劳动改造。”

韩卫东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又翻到末尾：“天桥那个白贵生，原本杀郝道元是必死无疑的，念在他主动揭发了周文海，起获潜伏密码册有重大立功表现，中院从轻发落，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至于那个黄大春，私藏土铳、抗拒执法、打伤公安，判了二十年。”

“周显贵是上午押赴刑场？”

“十点整，在沙子口荒滩执行。”

林振华收起判决书塞进公文袋：“这帮蛀虫伏法，也算是全市冶金系统敲了警钟。但案子破了，线还没断，周文海身上搜出来的那本黑皮密码册才是真正的正主儿。”

“你说得对，政保处昨儿熬了一宿，今早就在市局二楼东会议室等着你呢。”

林振华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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