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家寡人


沈清辞大清早起来,送走萧璟玦,就让厨房开始做点心。

碧桃把各种点心都摆在不同的牒子里,装进食盒。

沈清辞拿着给女儿做的小鞋,急匆匆地去了侯府。

她两天看不到女儿,心里早已经抓心挠肝的难受。

她先去了正院给母亲请安,王氏正跟许氏对着账册算点沈清婉的嫁妆单子,见她来了便放下笔,“婉姐儿的嫁妆差不多了,你帮着看看还缺什么。”

沈清辞接过单子从头翻到尾,又添了几样,“开春后,京城各府都会办赏花宴,到时清婉少不得去参加,得看看她的衣裳是不是要添置些?”

许氏一脸是笑:“夫人早就已经让人给做好了。”

“那就好。”沈清辞知道母亲不差银子,这些用银子能办的事情,她母亲都不会吝啬,“我去看看外祖父。”

“去吧,中午的时候,我们都过你外祖父那边去吃。”王氏道。

沈清辞答应着,快步的去了西边的新院子。

远远地,她就听见了女儿银铃般的笑声。

她加快脚步拐过月亮门,便见沈鹤庭蹲在花圃边上,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往花盆里填土。

王子嫣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上全是泥,小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子,歪着头认真地看她外祖父把一株小苗埋进土里。

“等这花结果子了,咱们就给你曾外祖父尝尝,再给你外祖母尝尝,让他们看看我们嫣儿多厉害。”沈鹤庭的声音是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慈爱,软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

“好啊好啊。”子嫣拍着小手,泥点子溅了沈鹤庭一脸,“嫣儿也要给外祖父吃。外祖父种花辛苦了,也要吃果子。”

沈鹤庭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那几道泥印子擦得更花了。

“外祖父不吃,都给嫣儿吃。”

王子嫣认真的摇着头,“不行的,娘说好东西要先给长辈。”

沈鹤庭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娘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好东西都往我和你外祖父母嘴里塞。”

王子嫣眨着毛嘟嘟的大眼睛,“我娘小时候也会种花吗?”

沈鹤庭不由的笑了,“你娘不会种花,她只会爬树,把胳膊摔脱臼了,那小脸煞白的,还咬牙说不疼。”

王子嫣瞪大了眼睛,摇头道:“外祖父骗人,娘最怕疼了,上回手被针扎了都哭了好久。还是嫣儿帮她‘嘘嘘’,她才不哭了。”

沈鹤庭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句:“是吗?”

“是。”王子嫣很认真的点头,目光忽然看到了月亮门那的沈清辞。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扔下小铲子便朝沈清辞跑过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娘——”。

沈清辞蹲下来张开手臂,被她扑了个满怀。

小丫头的脸上还蹭着泥,小手脏兮兮地搂着她的脖子,把她的衣领也蹭上了几道灰印子。

“娘怎么才来看嫣儿呀。是不是不想嫣儿了。”

“想。娘亲非常想嫣儿。吃饭想,睡觉想,走路也想。”沈清辞把脸埋进女儿散发着奶香和泥土味的头发里,一颗心又酸又软。

王子嫣还以为沈清辞在跟自己玩,咯咯直笑。

沈鹤庭从花圃边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泥,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的模样,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咳了一声,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子嫣身上,像是借着看外孙女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辞儿,你能不能劝劝你母亲,不要搬到隔壁去。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她这一搬走,侯府成了什么样子。”

沈清辞把子嫣换到另一只手臂上抱着,抬起头看着父亲。

整个人看着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几缕,看着很是可怜。

可沈清辞却想到了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父亲就是这种让人恨的可怜人。

“父亲多虑了,两个院子是相通的,跟一个院子有什么区别?母亲只是喜欢那边敞亮些,又不是不管侯府的事情了。”

沈鹤庭沉默了一瞬,等他再想说些什么时,发现沈清辞已经抱着子嫣往后院走了。

他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辞儿,我听你的,没有再给宫里回过消息,信也没有回。”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回头看着他。

“父亲,母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您说再多遍,都不如做给她看。”

沈鹤庭站在原地,手里的小铲子慢慢垂了下去。

他看着女儿抱着外孙女走远,穿过月亮门,拐过回廊,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掩映的院子里,才回过神来。

他蹲下把那盆刚种好的小苗清理干净,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娘生气了,你帮外祖父哄哄她好不好?”

花苗自然没有回答他,只有一阵风吹过来,把那几片嫩叶吹得轻轻晃了晃。

他长叹了口气,拿着那盆花去了前院的书房,将花盆放在书案上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沈清辞抱着子嫣进了王氏的屋子,把方才在花园里遇到她父亲的事学了一遍。

王氏闻言冷笑了一声。

“就得冷着他。以前咱们娘几个处处替他着想,他倒好,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如今我不伺候了,他反倒慌起来。这人就是贱脾气,你对他好他记不住,你晾着他他倒知道疼了。”

沈清辞看着母亲那张被岁月和失望磨得愈发冷硬的脸,没有再多劝。

她父亲做错了那么多年,现在才只是冷他一冷,并不算过分。

当天晚上沈清辞回了太子府,刚换了衣裳坐下,萧璟玦便从外头回来了。

他脱了大氅搭在衣架上,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沈清辞递过来的盏茶喝了两口。

“你父亲今日主动向皇上请缨,要回雁门关驻守。他说自己年岁还不大,边关近来不太平,他愿意回去替皇上守着北疆。皇上当场便准了,还夸他忠勇可嘉。”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搁在桌上。

她父亲竟然要回雁门关?

他大约是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修补这个家了,妻子不搭理他,女儿不亲近他,就是许氏和二女儿沈清婉,本来在边关跟他相处的挺亲近的,现在竟然也跟王氏成了一伙的,在侯府,他已经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不过沈清辞觉得他回边关也挺好,起码苏若怡不能再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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