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断粮危机

围城进入了第二天。

蒙古人说到做到——真的不打了。他们就在三里外扎营，每天派小股骑兵在城墙外面遛一圈，意思很明确：我们在，别想跑。他们也偶尔派弓箭手往城墙上射几轮冷箭，不是要攻城，就是不让守军睡安生觉。

这种打法，比真刀真枪还折磨人。

因为打仗的时候你肾上腺素飙升，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死也就死了。但这种围而不攻，是钝刀子割肉——你知道敌人就在外面，你知道他们在等你耗尽，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林昭在仓库里坐了一上午，一直在算账。

粮食账他已经算了十几遍了，每次结果都一样——按照配给制，最多还能撑五天。但现在围城战已经打了两天了，加上之前备战的消耗，实际能撑的天数可能更少。他在纸上写了一行数字，脑子里开始估算各种可能性——最乐观的情况是五天，最悲观的情况是三天。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坏消息来了。

传令兵从城墙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粮道的消息断了。"

林昭猛地站起来："什么叫断了？"

"我们派人去青山口方向探路，走到一半发现——路被蒙古人截了。不是巡逻队截的，是他们在半路上设了哨卡，每隔三里就有一队骑兵守着。我们的人根本过不去。"

林昭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粮道被截，意味着总兵府送来的补给——如果还有的话——也到不了镇虏卫了。同时，他也彻底失去了跟外界的联系。曹文诏那边的援军现在什么情况、还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全成了未知数。

他站在仓库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知道了。"

这个回答让传令兵愣住了。知道了？就这？没有惊慌？没有骂娘？没有立刻召集百户开会？

其实林昭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指挥使的任何慌乱表现都会被放大十倍、传遍全营。他必须稳住，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新方案。

备用补给路线。

这是他三个月前就在脑子里规划过的一个想法——镇虏卫后方有一条小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南方向走，可以绕到广宁卫的后方。那条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只是在一个深夜独自骑马去看过一次，在脑子里记下了路线。

因为那条路有一个问题——它太难走了。河床里全是碎石和淤泥，马车根本上不去，只能用骡子驮运。而且河道蜿蜒曲折，原本五里的直线距离要走十里才能绕过去。

但现在，这条破路可能是他唯一的活路。

林昭站起来，走到仓库后面——那里拴着两匹驮骡，是他养在仓库后面备用的。他拍了拍其中一匹的脖子，对旁边的刘老四说："刘老四，再帮我跑一趟。"

刘老四从墙角站起来，嘴里的干粮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去哪？"

"从营区后门出去，沿着那条干河床往东南方向走。到了广宁卫地界，找到他们的守备，告诉他——镇虏卫粮道被断，急需粮草接济。不管能挤出多少，先送一批过来。"

刘老四咽下干粮，犹豫了一下："大人，那条河床——"

"我知道不好走。但只有那条路还能走。蒙古人不知道那条路，他们只守了大路。"

刘老四没有再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牵起其中一匹驮骡，从后门走了。

林昭站在后门口，看着刘老四的身影消失在那条干涸的河道里。河床两侧长满了野草，刘老四走了十几步就已经看不见了。阳光照在那些野草上，风吹过去，一片金黄。

他在后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那条路能不能走通，他心里也没底。如果广宁卫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如果河床那边也有蒙古人的巡逻队——那镇虏卫的出路就真的断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在战场上，当你面前只剩下一条路的时候，那条路就是最好的路。

当天下午，营区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士兵们的话变少了。操场上没有人闲聊，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打架。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做自己的事——磨刀、擦弓箭、修补盔甲。不是因为军纪严明了，是因为大家都饿。在配给制下，每个人的口粮都减到了最低标准，体力严重不足。多说几句话消耗的能量，可能就够在多坚持一天的战斗中多挥一刀。

林昭自己也饿。他的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午饭是一个拳头大的杂粮饼。他以前在军校的时候学过野外生存，知道人光喝水可以活七天。但问题是，士兵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打仗。一个饿了三天的士兵，连弓都拉不满。

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个杂粮饼掰成四份，吃掉其中一份，把剩下的三份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留到晚上再吃。这是他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一顿饭分四次吃，这样胃里一直有点东西，就不会太难受。

赵伯从旁边经过，看到他在掰饼，停住了脚步。

"公子——"

"没事。"

"我知道没事。我就是想问问——"赵伯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您那条路，能走通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老实说："不知道。"

赵伯也沉默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过了一会儿，赵伯突然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杀马。"

林昭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赵伯指了指马厩的方向——那七匹额尔德尼送来的战马还拴在棚子下面，正在安静地嚼草料。"蒙古马耐饿，杀了能顶好几天。我知道您舍不得，但人比马重要。"

林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再等一天。如果明天刘老四还没回来——就杀。"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赵伯听出了分量。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林昭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七匹马。额尔德尼送它们来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想着以后怎么用它们组建一支骑兵小队。但现在，他可能要亲手把它们变成全营士兵的救命粮。

他把剩下那三块饼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很硬，嚼起来满嘴都是杂粮的粗糙感。他慢慢地嚼着，眼睛一直看着那七匹马。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城墙上点起了火把。远处的蒙古人营地里也亮起了火光。两边隔着三里地对峙着，谁也不敢松懈。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进了仓库。他点亮油灯，摊开那张辽东地图，用手在上面比划了一下——镇虏卫到广宁卫的直线距离，大约四十里。刘老四走那条河床路，要多绕一倍的路程，加上带着驮骡走不快——顺利的话，来回需要一天一夜。

他在地图上那条河床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备用粮道。如果这条路也断了——"

他没有往下写。但他知道答案。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胸口，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仓库外面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蒙古营地隐约的马嘶声。两种声音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这是他用来让自己入睡的方法。

数到第三百多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从后门方向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推开仓库的门。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后门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那人影走几步停一下，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林昭快步迎上去。走近了他才看清——是刘老四。

刘老四浑身都是泥和汗，衣服被河床里的灌木挂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他看到林昭，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恐怖，因为他的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路能走。我到了广宁卫，他们答应了——明天清早就派人送粮。不多，只够三百人吃三天，但好歹有。"

林昭一把扶住刘老四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拍了拍刘老四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辛苦了。"

刘老四点点头，然后身子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林昭喊了两个人过来把刘老四架回营房，自己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干河床。路上确实还能走。镇虏卫还没死透。

他回到仓库，重新点亮油灯，在账本上写道："围城第二天，粮道被断。已开辟备用粮道——沿干河床至广宁卫。广宁卫答应明晨送粮。能撑多久？撑到粮食吃完，或者撑到援军到来。先撑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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