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箭雨

午时刚到，蒙古人的第二轮进攻就来了。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上来就是全力碾压。五千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马蹄声把地面震得发颤，连城墙上的砖缝都在往下掉灰。蒙古人这次学聪明了——他们不再跟镇虏卫的弓箭手对射，而是直接用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墙。

那场面，林昭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到——天黑了。

不是真的天黑，是箭太多了。蒙古人的弓箭手在城墙外面排成三排，每排一百多人，轮流放箭。第一排射完蹲下装箭，第二排站起来射，然后第三排。三轮箭雨不间断地往城墙上倾泻，就像下雨一样——箭雨。林昭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词，这个词从今天开始有了最真实的注脚。

城墙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喊声。有的箭扎进了垛口的木头里，有的箭直接越过了城墙落到营区的地面上，箭头深深插进土里，箭尾在风中嗡嗡作响。

"盾牌！举盾牌！"有人在城墙上大喊。

但盾牌不够。镇虏卫本来就没多少铁盾，大部分士兵拿的是用木板拼的简易盾牌——挡得了刀挡不了箭，蒙古人的箭头能直接射穿那种木板。

林昭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看着城墙方向，在脑子里快速做了一个判断：如果继续让士兵暴露在箭雨下，下午就会死一半人。他必须改变战术。

他走进仓库，在堆满物资的角落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堆麻袋——原本是用来装粮食的空袋子。他把麻袋拖出来，对传令兵说："把这些麻袋装上沙子，送到城墙上去。每个垛口后面放两个——一个垫在膝盖下面，一个挡在头顶。"

传令兵瞪大了眼睛："麻袋？"

"麻袋。沙土能吸箭。蒙古人的箭再锋利，扎进沙袋里也穿不透。快去。"

传令兵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照做了。很快，一袋一袋的沙子被搬上了城墙，每个垛口后面都多了两个沙袋。士兵们蹲在沙袋后面，果然发现箭射进来之后扎在沙袋上，箭头进去不到一半就停住了，根本穿不透。

有人在城墙上喊了一句："指挥使大人这招绝了！"

又有人喊："他是不是什么都懂啊？连沙袋能挡箭都知道？"

其实林昭也不知道沙袋能不能挡箭。他是推测的——沙子的摩擦力足够大，箭头的动能会在进入沙子之后被快速消耗掉。这个原理他在军校学过，但没实践过。现在实践了，发现管用。

但光有沙袋还不够。蒙古人的箭雨太密集了，士兵们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根本没法还手。如果不尽快打破这个局面，蒙古人的步兵就会趁着箭雨的掩护冲到城墙根底下架云梯。

林昭在仓库门口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叫来周大牛："把营区里所有的铜盆、铁锅、铁桶全部收集起来，拿到城墙上。再叫几个嗓门大的人跟我上城墙。"

周大牛愣住了："大人，您要锅干嘛？"

"敲。"

"敲？"

"对。敲锅。弓箭手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的箭——是不知道自己人还在不在。让铁锅和铜盆在城墙上敲起来，声音越大越好。士兵们听到声音，就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人。士气就不会垮。"

周大牛张了张嘴，想说这主意听起来太扯了。但他跟着林昭干了半年，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指挥使大人觉得能行的事，一般都能行。他二话不说，转身去收锅了。

一炷香之后，镇虏卫的城墙上响起了有史以来最奇怪的声音。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铁锅、铜盆、铁桶被乱敲一气的声响，叮叮咣咣的，像一百个厨子在同时做饭。那声音虽然难听，但穿透力极强，在箭雨中顽强地回荡着。

蒙古人的弓箭手显然也被这声音搞懵了——他们大概从没见过在战场上敲锅的。放箭的节奏出现了微妙的混乱。

就在这个空档，林昭亲自爬上了城墙。

他探出半个身子，朝城墙下面看了一眼——蒙古人的步兵已经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了，正扛着云梯往前跑。如果让他们靠近城墙，战斗就会进入最残酷的近身攻防阶段。

林昭回头对城墙上的弓箭手喊了一句话，声音在铁锅声中显得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听着——把箭往上抬一点，不要射人，射马。"

弓箭手们一愣："射马？"

"对！蒙古人骑射厉害，但他们下了马就是步兵。先把马射倒，人在马背上摔下来，不死也残。射人不如射马——马的目标大，容易中。照着马的胸口射！"

这个命令在平时听起来可能有点荒唐——打仗哪有不射人射马的？但在战场上，没有人有时间质疑。弓箭手们本能地抬起弓，对准了下面那些正在冲锋的战马。

第一批箭矢飞出去，结果立竿见影。

三匹跑在最前面的蒙古战马被射中了胸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腾空，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好几丈远，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再也爬不起来了。后面的战马被倒地的马绊倒，接二连三地摔成一团。

蒙古人的冲锋阵型一下子乱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这个效果，士气大振。弓箭手们不再盲目放箭了，开始专门瞄准马匹射。虽然"野鸡箭"的准头不行，但马匹的目标比人大得多，十支箭里总能蒙中两三支。一时间，城墙下面的蒙古战马倒了一片，嘶鸣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场面相当壮观。

林昭看效果达到了，就退下了城墙。他站在城墙楼梯的拐角处，靠着墙喘了几口气。刚才那一趟上城墙，他虽然只露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蒙古人的箭就在他耳边飞来飞去——有两支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

他摸了摸头顶，确认头发还在，然后走回仓库门口。

"效果怎么样？"

传令兵兴奋地回答："他们把阵型收了一下，箭雨也稀疏了！"

"稀疏了？"林昭皱了皱眉。他本来以为蒙古人会调整战术继续猛攻，但对方居然放慢了节奏——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为什么？"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因为他们也在省箭。"

蒙古人的补给线比明军还长。他们从草原深处带出来的箭矢有限，不可能无限制地消耗。刚才那波密集箭雨，估计已经用掉了他们三分之一的箭矢库存。现在他们舍不得继续浪费了。

林昭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如果他是蒙古指挥官，在箭矢消耗过半、两次冲锋都被挡回来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围而不攻。

蒙古人的骑兵开始后撤，在距离城墙大约三里远的地方重新列阵。他们没有撤退，也没有发动新的进攻，就是摆开阵势站在那里。远远看去，像一大片沉默的阴影，压在草原上。

林昭看着那个阵势，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不打了。他们在等。

等镇虏卫的箭矢耗尽，等镇虏卫的粮食吃光，等镇虏卫的士气彻底崩溃。到那个时候，他们再发动一次全力进攻，一次就够。

"这是要逼我们主动出击。"林昭低声说。"我们不出击，他们就围着。我们出击，正中他们埋伏。"

周大牛站在他旁边，有些着急："那我们怎么办？"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仓库。他拿起那本《仓储要略》，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午时三刻。蒙古人转为围而不攻，企图耗尽我方物资。箭矢剩余六千余支，粮食尚可维持五天。计划：减少反击频率，让士兵分批休息。节省每一支箭、每一粒米。跟他们耗。"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听到城墙上的敲锅声还在继续。那声音虽然难听，但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顽强——像在说：我们还在。我们还没死。

他突然觉得，那锅声还挺好听的。

他把那根用秃了的炭笔换了一支新的，然后站起来，走出仓库，继续等待下一波——不管它什么时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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