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伤员
围城第三天，最可怕的事情来了——伤员。
打仗的时候，伤亡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但在战场后方，伤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躺在你面前，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边军的兵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林昭走进临时搭起来的伤兵棚的时候，被里面的气味冲得往后退了半步。
血腥味、铁锈味、汗水味、还有伤口化脓的恶臭味混在一起，在那个低矮的帐篷里发酵，连空气都是黏糊糊的。他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帐篷里躺着二十多个人。有断了胳膊的，有肩膀上中箭的，有被刀砍伤了后背的。几个人靠在角落里，几个人躺在草席上，还有一个人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用衣服捂着脸，肩膀在轻轻抖动——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哭。
林昭从第一个伤员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个是肩膀上中了一箭。箭已经被拔出来了，伤口用布条缠着，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黑色。纱布不够用，用的都是旧衣服撕成的布条。
第二个是大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大腿根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没有缝合——因为没有人会缝。伤口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但血还在往外渗。
第三个——林昭停了下来。
这个士兵他认识。是营区里平时负责喂马的那个年轻人，名字叫二狗。他以前每次见到林昭都会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但现在他躺在草席上，右臂从手肘以下全没了，断口处包着一层又一层的布，布已经被血染成了深黑色。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着，呼吸很微弱。
旁边照顾他的老兵说："昨天蒙古人冲城的时候，一支箭从他胳膊肘的地方射穿了过去。他把箭杆咬断，自己跑下城墙的。跑下来才发现——手已经用不上力了。军医看了一眼，说保不住了，锯了。"
"用什么锯的？"
"锯木头的锯子。烧了烤了，又用酒冲了一下。"
林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着二狗苍白的脸，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他轻轻拍了拍二狗的肩膀——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二狗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是林昭，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大人——我的手——还能长出来吗？"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手没了，命还在。你以后不用喂马了——我给你在仓库安排一个轻活儿。"
二狗听完，嘴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但他没有松开咬着的嘴唇。
林昭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握紧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在这里崩溃。不能。他是整个镇虏卫唯一不能崩溃的人。
他走出帐篷，站在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虽然也有血腥味，但至少是流动的、新鲜的。他闭着眼睛站了几秒钟，让夜风吹在脸上。
然后他去找了老陈头。
老陈头正在铁匠铺里打东西，围裙上全是黑灰和铁锈。看到林昭来了，他把手里的锤子放下："大人，您找我？"
"你会不会烧酒？"
老陈头愣了一下："烧酒？"
"就是蒸馏酒。度数高的那种。用营区里的粮食——不是好粮食，就是杂粮——能酿出来吗？"
老陈头挠了挠头："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酿过地瓜烧。但那玩意儿——能消毒？"
"能。"林昭说，"比清水强一百倍。你在铁匠铺旁边找个空地方，搭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不用酿得多好——只要能烧出酒来，就能拿来洗伤口。"
老陈头点了点头，又问："那那些重伤的弟兄们——"
"烧酒也能止痛。喝上一口，没那么疼。"
老陈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就去翻工具了。
林昭又走回仓库，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白布——那是额尔德尼送来的药品里面夹带的，也是他现在唯一剩下的干净包扎材料。他拿起那卷白布，掂了掂分量——大概够用两天的。
他把白布放在桌上，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药品严重不足。旧布条不够用，白布仅剩一卷。老陈头正在酿烧酒，争取明天能出第一批。如果烧酒能用，至少伤口感染的问题能缓解一些。"
写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今天最大的恐慌不是敌人——是伤兵帐篷里的气味。那种气味会让你觉得，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是半死不活。"
但写归写，他擦了擦手，又拿起了另一卷干净的布条——准备送过去。那些伤员需要的不只是药品，还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抛弃。
下午晚些时候，第一批烧酒出来了。老陈头用铁锅和一个弯曲的竹管搭了一个简陋的蒸馏器，把杂粮发酵了两天之后蒸馏出来的液体，装在一个粗瓷碗里，端到了林昭面前。
林昭接过来，闻了一下——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但不纯，混杂着杂粮发酵后的酸味。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入口辛辣，有强烈的灼烧感。度数不低。
"能用。"他说。
他把那碗烧酒端到伤兵帐篷。走进帐篷的时候，里面的伤员们都抬起头看着他。林昭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一个腿上中箭的伤员面前，蹲下来，把烧酒倒在干净的布条上，然后对那个伤员说了一句："会有点疼。忍一下。"
伤员点了点头，咬住了旁边递过来的一根木棍。
林昭用蘸了烧酒的布条开始清洗伤口。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伤员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制的闷哼。但他没有喊出来——咬着木棍的牙齿咯咯作响。
清洗完之后，林昭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好伤口。
他站起来，对帐篷里的所有伤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每个人都会得到同样的处理。用烧酒洗，用干净布包。药品不够，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个人都有一份。没有人会被丢下不管。"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说了一句："谢谢大人。"
接着更多的人说了同样的话。声音此起彼伏，有的虚弱，有的嘶哑，但每一个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林昭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的伤口。
酒精的气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那气味刺鼻、辛辣，但此刻在伤兵帐篷里，它代表的不是酒，是活下去的希望。
天黑之后，林昭从伤兵帐篷里走出来。他的手上还残留着酒精的味道，衣服上沾了好几处血迹。他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手洗干净，然后坐在井沿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远处蒙古人的营火还在闪烁。近处镇虏卫的营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伤兵帐篷里的灯火还亮着——老陈头还在继续烧酒。
林昭坐在井沿上，仰头看着星星，一动不动。他在心里默默记着今天的数字：伤员二十三人，阵亡八人，烧酒一锅，白布半卷。这一天的战果不太好看，但他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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