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夜袭

围城第四天的深夜，蒙古人终于换了一种打法。

他们趁夜偷袭仓库。

林昭后来复盘这场夜袭的时候，发现对方确实选了一个很刁钻的时间点——凌晨三点左右。那个时间点，人的警觉性最低。值了一夜哨的士兵已经开始犯困，而准备换岗的人还在睡梦中。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在东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西面的城墙正好处在一片阴影里。

而仓库的位置，就在西面城墙的内侧。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赵大彪。他当时正在仓库后面的阴影里蹲着——不是偷懒，是林昭安排的暗哨。他靠在一堆木料后面，半眯着眼睛，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踩到了一片碎瓦。

赵大彪睁开一只眼睛。

月光下，他看到一个人影正贴着西面的城墙根，猫着腰往仓库的方向摸过来。那个人影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赵大彪刚好睁开了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没有反光——大概涂了墨或者泥土来消光。

赵大彪没有喊。

他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安静地蹲在原地，等那个人影再走近一点，确定他后面还有没有同伙。他看到那个人影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被吹亮的那一刻，赵大彪动了。

他从木料堆后面猛地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人身后，伸手——不是去抓人，而是一掌拍在那人拿火折子的手腕上。火折子被打飞了，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熄灭了。

黑衣人猛地转身，另一只手里的短刀朝赵大彪的胸口刺过来。赵大彪侧身避开，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狠狠一拧——短刀掉在地上。然后他一拳打在那人的肚子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弯下了腰。

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赵大彪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大声喊道："来人——有奸细！"

周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值夜的士兵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看到赵大彪按住了一个黑衣人，都愣住了。林昭从仓库里快步走出来，衣服还没穿好——他刚才正在睡觉，听到喊声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披了一件外袍就跑出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脚上穿着一双软底布鞋，一看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你是谁派来的？"林昭问。

那人不说话。

林昭也不急，他站起来，绕着那人走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不说我也知道。钱家。对不对？"

那人的身体不自觉地绷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已经足够证实林昭的猜测了。

"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那人还是不说话。

林昭对赵大彪说："搜他身上。"

赵大彪在那人身上翻了一遍，找出了一把短刀、两个火折子、一小瓶火油，还有一个——写着字的竹筒。林昭接过竹筒，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他借着火把的光看起来。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烧掉仓库。不留痕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七个字。但字迹工整，用力均匀，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人留下的。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是钱家的人？还是京城那边派来的？他下意识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黑衣人身上。

"你看到了，纸条上写的是'不留痕迹'."林昭平静地说，"也就是说，就算你被抓住了，你的上头也不会承认认识你。你替他们卖命，他们不会救你。你还打算替他们扛着？"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山西口音："有人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来点火。接头的人在青山口，戴一顶灰毡帽。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这种级别的杀手，确实不可能知道太多。他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士兵说："把他关到柴房里，看好。等打完仗再处理。"

黑衣人被押走了。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问题——钱家到底有多想弄死他？

之前派刺客在官道上埋伏，现在又派人趁夜烧仓库。一次不成来第二次，而且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这说明钱家已经把他视为眼中钉了，不拔不快。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又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字——"烧掉仓库，不留痕迹。"他忽然笑了——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笑。

"他们害怕了。"

旁边的赵大彪没听清："大人，您说什么？"

"钱家慌了。"林昭重复了一遍，"你想想——如果他们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用得着花一百两银子买凶来烧仓库吗？一百两银子，在辽东够买两个壮劳力了。他们舍得花这个钱，说明他们已经有点急了。急了就好——急就容易出错。"

赵大彪挠了挠头，不太懂林昭的逻辑。但他看林昭的表情，就知道大人心里已经有数了。

林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回仓库。他没有继续睡觉，而是点起油灯，把刚才收到的竹筒和纸条放在桌上，摊平了、看了一阵子。

他在考虑一个更大胆的念头——钱家既然这么想除掉他，那他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件事？

比如，假装仓库真的被烧了？蒙古人看到镇虏卫后方起火，肯定会以为镇虏卫的物资完了，士气垮了。到那时候——蒙古人会不会发动总攻？如果发动总攻，镇虏卫就可以趁机反打一波，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计划的风险极大。假装被烧意味着要在营区里点一把真火，必须控制好火势不能烧到真的仓库。但如果控制不好，假戏真做了，那镇虏卫就真的完了。

他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然后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冒险了。他现在手里的牌不够多，不能玩这种险棋。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加固仓库的夜间守卫，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靠近。

他走出仓库，对赵大彪说："从今天起，仓库周围的暗哨增加一倍。不管白天黑夜，至少保持六个人盯着。轮流换岗，不许睡觉。"

赵大彪拍了拍胸脯："大人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昭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看着那抹亮光，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围城第四天了。援军，也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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