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晨光

围城第五天。

太阳照常升起。不管城外面围着多少人，不管城墙上的血迹有没有干透，太阳一到点就出来，不早不晚。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东方那道金红色的光慢慢爬过城墙，把整个营区的影子从西往东拉长。

五天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五天内，镇虏卫打退了三波进攻，化解了一次夜袭，自造了上千支竹箭，烧出了三大锅消毒用的烧酒，开辟了一条备用粮道，从广宁卫借到了一批救急粮。

五天内做的事，比他在镇虏卫前半年做的加起来还多。

但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太好。五天没好好睡过觉——每天晚上最多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仓库里算账就是在城墙上站着。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今天可能是最关键的一天。

按照他的估算，如果总兵府的援军真的要来，今天应该到了。

他走到城墙根底下，仰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周大牛——蒙古人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周大牛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回了一句："跟昨天一样。围着，不攻。但今天他们的队列好像比昨天密了一点。"

"密了？"林昭皱了皱眉，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城墙，站在垛口后面往北面看。

蒙古人的营地确实有了变化。之前几天他们的队列是松散地分布在草原上，但今天——他们的阵列明显向中间收拢了。而且帐篷的数量似乎也比昨天少了，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收拾行装。

林昭的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可能。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蒙古人可能要撤了。他们的物资也不够支撑长期围城——五千骑兵在草原上驻扎五天，每天消耗的粮食和草料是个天文数字。如果俺答汗的主力在其他方向遇到了阻力，这支前锋部队可能会被调走。

坏消息是：他们准备发动最后一次全力进攻。在撤退之前，他们会把所有兵力倾注到一次攻击中——孤注一掷，能打下就打，打不下来就走。

林昭盯着远处蒙古人的阵列看了很久，然后做出了判断：他们没收拾行李。帐篷还在，只是人提前集合了。

那就不是要撤。是要打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通知所有人——今天要打大仗了。仓库里的箭矢全部上城墙。那七匹马——牵到仓库后面去，如果城墙破了，骑上它们从南门冲出去。"

传令兵听到最后那句话，脸色变了。因为林昭之前说过那七匹马是最后底牌——现在他说"如果城墙破了"，说明他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消息传下去之后，整个营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之前几天的沉默和疲惫消失了，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认命式的亢奋。当你知道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的时候，身上最后那点力气反而被逼出来了。

弓箭手们在城墙上最后一次检查弓弦，刀盾兵在磨刀石上狠狠地磨着刀刃，火头军把仓库里最后一批杂粮全部拿出来——煮成了一锅稠粥，每人都分到了一碗。这是林昭的命令——"最后一顿了，让大家吃饱。"

他自己也分到了一碗。那碗粥比他这五天里吃过的任何一顿都稠，能看到米粒在碗里浮着。他端着碗蹲在仓库门口，喝了两口，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不是因为粥烫——是他在想，这碗粥可能是他在镇虏卫吃的最后一顿饭了。他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他走到仓库里，把那本《仓储要略》从架子上拿下来，翻了翻。每一页都是他这半年来的记录——从第一天的"仓库改造方案"到昨天的"围城第五天物资清单"。他把书合上，放进了怀里。

然后他走出仓库，站在阳光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磨人的。当你知道敌人就要来了，但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的时候，每一息都是煎熬。城墙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风都停了一样。整个镇虏卫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太阳从东南挪到正南。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蒙古人没有动静。

林昭站在城墙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不对。

蒙古人的阵列已经集结了两个时辰了。如果他们要进攻，早就该动了。为什么还不打？他们也在等什么吗？等更多的人？等更好的时机？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蒙古人也在等援军。

俺答汗的主力如果真的来了，不应该只派五千骑兵打前锋。主力应该随后就到。如果主力到了，这五千人就不会冒险攻城——他们会等主力到了再一起发动总攻。

也就是说，蒙古人的主力可能也快到了。

这个推断让林昭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如果俺答汗的主力真的来了，那今天就不是"最后一战"了——镇虏卫连最后一战的机会都没有，会被直接碾碎。

他握紧了城墙上的砖头。

就在这个时候，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有人同时转头——一匹快马正从南面的官道上飞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士在拼命地挥着马鞭。

哨兵从城楼上喊了一声："有人来了——穿的是大明军服！"

那匹马冲到了城门下。骑士勒住马，从背上解下一面旗帜——那是一面辽东总兵府的大旗。他高举着旗帜，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总兵府援军——曹总兵亲率三千精骑——已到十里之外！"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炸了。

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笑，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扔向空中，有人抱住旁边的人使劲摇晃，有人在城墙上跳起了完全不成样子的舞。那些五天没合眼的士兵，那些喝了三天稀粥浑身没力气的士兵，那些以为今天要死在城墙上的士兵——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

林昭站在城楼上，没有喊，没有跳。

他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一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那口气呼出去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一点软——但他撑住了。他扶着城楼的柱子站稳，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风大，迷眼睛。

他走下城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仓储要略》，翻开最后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围城第五天午时。援军到了。镇虏卫——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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