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最后三袋米
援军到达的消息在营区里炸开了锅，但林昭没有跟着一起欢呼。他走下城墙，走进仓库——因为他知道一个残酷的事实：援军是来了，但在援军的物资到达之前，镇虏卫还得靠自己撑过接下来这段时间。
他走进仓库，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几个粮食堆。这一眼，让他停住了脚步。
粮食堆已经空了。原本堆着粮食的地方只剩下一层麻袋的印子。角落里还有三只麻袋——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三袋米，每一袋大概三十斤左右。也就是说，全营上下——加上刚到的增援部队——总共只剩不到一百斤粮食。
林昭蹲在那三袋米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把其中一袋提起来掂了掂，然后走到仓库门口，问赵伯："就剩这三袋了？"
赵伯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表情比林昭还难看。
林昭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煮了。"
"煮了？"
"对。全部煮了。"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平静，"煮成一大锅粥。每一个人，包括援军——每人一碗。告诉大家，这是仓库里最后的粮食。吃完这碗，要是还打不退蒙古人，那就得吃草根树皮了。"
赵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留一点明天吃"或者"先别一次性用完"——但他看到林昭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在林昭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很可怕的平静。那种平静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然后决定在结果到来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好的人。
赵伯没有再说话，扛起那三袋米，走进了伙房。
一炷香之后，伙房那边飘出了米粥的香味。那香味在空旷的营区里飘散开来，整个镇虏卫的人都闻到了。那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香味——杂粮粥在锅中翻滚时散发出的谷物香气。在战场上，这种味道比任何旗帜和口号都更能唤起一个人的求生欲。
士兵们从各个角落走出来，手里端着碗，在伙房门口排起了长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闹。队伍安静地流动着，每个人走到锅前，炊事兵往他们的碗里舀一勺粥——不多不少，刚好一碗。没有人嫌少，没有人要求多打一勺。
林昭也端着碗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打粥的时候，炊事兵犹豫了一下——他是指挥使，按理说应该多打一点。但林昭没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把碗伸过去，说了一个字："满。"
炊事兵没敢多打，就舀了跟其他人一样的一勺。
林昭端着那碗粥，走到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他看了看碗里的粥——不稠不稀，米粒在清黄色的汤里浮着。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暖意。
他开始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援军来了之后，镇虏卫加援军有三千多人。三千多人，三袋米，全煮了也不够一顿的。吃完这碗粥之后，下一顿吃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仓储要略》，在最新的一页上快速计算了一下。以三千人的规模计算，每天最低口粮需求是十五石。按照最理想的情况，援军自己带了一部分粮食——但以曹文诏的风格，他带兵勤王一般只带五到七天的粮草。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两三天，镇虏卫又将面临粮荒。
更麻烦的是，蒙古人并没有撤军。援军来了，但蒙古人也来了。两军在镇虏卫南北两面形成对峙——这变成了一场更大规模的围城战。镇虏卫原本只需要养活一千二百人，现在需要养活三千多人。他省了五天的口粮，现在一顿就见了底。
"所以还是不够。"林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开始想下一招。
跟他以前的风格一样——先承认问题，再想解决方案。这次的方案可能需要更大胆一些。比如——从蒙古人手里抢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镇虏卫现在就剩三千多人了，而且大部分是没打过仗的援军，要主动出击去抢蒙古人的粮草？听起来就像送死。
但他认真想了一下，发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蒙古人现在的营地布局他已经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摸清楚了——他们的粮草堆放在营地西北角，由一个百人队看守。如果要突袭那个粮草堆放点，需要的不是人多，而是速度快。如果派一小队精锐骑兵，在夜里绕到蒙古人营地的后方，放火烧粮——也许能打乱他们的部署。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方案过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太冒险了。夜袭粮草这种事，成功的概率只有三成。一旦失败，那支小队就会全军覆没，而镇虏卫仅有的精锐骑兵力量也会损失殆尽。
但他又想了想——如果不冒险，镇虏卫的粮食还能撑几天？两天？三天？到那时候还是得死。
他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马厩的方向走去。那七匹蒙古战马还在棚子里，安静地嚼着草料。他站在马厩前面，看着那些马，脑子里正在酝酿一个计划。
而此刻，镇虏卫的城墙上，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援军的士兵正在加固城防，搬运器械，填补之前五天留下的防御缺口。营区里的气氛虽然还带着疲惫，但比前几天好了太多——至少大家脸上有了点人色。
炊事兵把最后一锅粥也分完了，锅底刮得干干净净。有人在用饼子擦锅底，把那点米汤都蘸干净了，放进嘴里嚼着。
林昭在马厩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回到了仓库。
他在账本上写道："围城第五天。援军到了，但粮食也见底了。仓库里最后的粮食已经煮成了一锅粥，分给了所有人。下一顿在哪里还不知道，但至少今晚大家能吃饱一顿。也许这就是打仗的真相——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但只要今天还有一口饭吃，你就还能再撑一天。"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又补了一句："如果明天还是没有粮食——我就去蒙古人的营地里借。"
这话说出来像是玩笑，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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