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援军到了

当天下午，曹文诏的援军主力到了。

三千精骑，在辽东总兵曹文诏的亲自率领下，沿着官道一字排开地推进过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中翻滚，远远看去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游动。蒙古人的斥候早在十里之外就发现了这支队伍，飞快地跑回去报告了。

林昭站在城墙上，远远地就看到了曹文诏的帅旗——一面绣着"曹"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披铁甲的老将。林昭在辽东待了半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辽东总兵——他比传闻中看起来更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曹文诏在距离镇虏卫城门大约一里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他没有直接进城——他先绕着镇虏卫的城墙跑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城墙上下的防御工事和战斗痕迹。他的目光在那些防马坑、沙袋、还有垛口下面钉着的放箭木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拨马回到城门口。

林昭已经从城墙上下来了，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看到曹文诏的马在城门口停下，然后这位老将翻身下马，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落，但依然稳健有力。

曹文诏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上下打量了林昭一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也还要年轻。但那双眼睛——曹文诏在辽东带兵几十年，见过无数双眼睛。林昭的眼睛不像那些初上战场的年轻人那样带着恐惧或者亢奋，而是一种——踏实。那种眼神他只在打了十年仗以上的老兵身上见过。

"你就是林昭？"

"卑职林昭，见过总兵大人。"

曹文诏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问了一句："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他以为曹文诏会先问战况、问伤亡、问敌人多少——结果第一句话问的是仓库。

"昨天就只剩三袋米了。"

"三袋米？"曹文诏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三千骑兵打了五天，就吃剩三袋米？"

"是。"

曹文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昭意外的话："好。"

"好？"

"能靠三袋米撑五天的指挥使，本帅没见过几个。"曹文诏把头盔夹在腋下，大步走进了镇虏卫的营区。他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修整过的拒马，看那些用竹子和野鸡毛做的箭，看那个简陋的蒸馏器，看那些沙袋，看那些摆在城墙垛口下面的放箭木板。他越看越不说话，表情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他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墙角几捆竹竿和一地灰。他又把门关上了。

曹文诏转过身，看着林昭，问了一句："你这些本事，从哪学的？"

林昭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恭恭敬敬地说："家父曾在军中多年，留下了一些军需相关的书籍。卑职在镇虏卫这半年，不过是把书上的东西试着做了一遍。"

曹文诏看着他。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似乎要把林昭整个人剖开来看看。但林昭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早晚会有人问，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镇虏无人？你父亲留下的书？"曹文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理由，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但我今天不揭穿你"的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蒙古人那边什么情况？"

林昭把这几天的战况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蒙古人的兵力、战术变化、围而不攻的策略、粮道被断、夜袭仓库未遂。他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像在做一场军事复盘。

曹文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收场？"

"两种可能。"林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们看到您来了，知道强攻无望，会撤。第二，他们在等俺答汗的主力——如果主力到了，他们会合兵发动总攻。"

曹文诏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着远处蒙古人的营地，缓缓说了一句话："你猜对了。俺答汗的主力——已经到了。"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早上，我收到前方哨探的急报。俺答汗亲率一万骑兵，已从草原深处出发，预计明天到达镇虏卫外围。"曹文诏转过身看着林昭，表情没有变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带着你的人撤到广宁卫，我把援军留在镇虏卫断后。第二——留在这里，跟我一起打这一仗。"

林昭几乎没有犹豫："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蒙古人既然把主力都拉出来了，说明他们这次是认真的。如果我们弃守镇虏卫，他们就会长驱直入，辽东腹地将无险可守。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一个卫所了——是整个辽东镇。"

曹文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小子。你比你爹强。"

林昭一怔："您认识家父？"

"认识。镇北侯林岳，当年在北疆带兵的时候，我给他当过副将。"曹文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爹当年也是个硬骨头，但他有一个毛病——他太听朝廷的话了。你觉得对的事，就要坚持到底，哪怕是杀头的决定，也要敢做。"

林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穿越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正面评价他的父亲——不是流放他的那个无情父亲，而是当年在北疆带兵的将军林岳。他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因为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总兵大人，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曹文诏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今天你先去睡一觉。你五天没合眼了吧？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明天还要打仗，没有精神的指挥使，不如回家种地。"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他不困。但他确实困得不行了。从围城第一天到现在，他断断续续睡了加起来不到十个时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纯粹靠意志在撑着。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总兵大人，您带了多少粮草？"

曹文诏头也不回："够你的兵吃三天。"

林昭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天。那也就是说，如果三天之内不能击退蒙古人，或者找到新的补给来源，那就又是同样的困境。但他没有说出来。今天先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进值班室，关上门，脱下外袍，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枕头还是那个装满干草的布包，木板还是那么硬，但这一次，他躺下去之后不到几个呼吸，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五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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