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战后盘点

林昭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中间好像有人进来过，给他盖了一件衣服，但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旧军袍。他愣了一下——那件军袍不是他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布料很厚实，领口处绣着一个不太起眼的标记——一个"曹"字。

曹文诏让人给他盖的。

他把军袍叠好放在床头，穿上自己的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营区里的景象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操场上堆满了物资——那是曹文诏带来的。十几个伙头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粮食口袋，堆在仓库门口，像一座小山。兵器架上也多了不少新货——成捆的长矛、雪亮的刀剑、还有几箱箭矢。萧条的镇虏卫在半天之内就变得充实起来。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新到的物资，发了一会儿呆。

他一直以为曹文诏的"够吃三天"是谦虚的说法。现在看来——曹文诏说的"够吃三天"，是对三千人来讲的"三天"。如果只养活镇虏卫这一千二百人，够吃七八天。这位老将带兵的风格比他想象中还要实在——不多带，也不够花，但刚好够用。

他穿过操场，爬上城墙，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夜色中，蒙古人的营火还在远处闪烁。但跟之前几天不同的是——今天的营火明显少了很多。之前密密麻麻的篝火像一座小镇，现在只剩下一小片，大概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

林昭警觉地眯起了眼睛。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哪里去了？撤了？还是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叫来一个值夜的哨兵："蒙古人今天有什么动静？"

哨兵答道："下午曹总兵到了之后，他们往后退了五里。傍晚的时候有一部分拔营走了，剩下的还在原地。"

"拔营走了？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面。草原深处。"

林昭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拔营北撤——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好消息是他们的兵力确实减少了，围城的压力小了。坏消息是他们可能去跟主力会合了——那明天一起来的就是一万五千人，而不是五千人。

他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营火，开始盘算明天的仗该怎么打。

但现在他首先要做一件事——盘点。

这是林昭的老习惯——战后第一时间盘点剩余物资。不管仗打得多惨，不管伤亡多大，先把剩下什么东西搞清楚。只有知道手里还剩多少牌，才能打好下一局。

他走下城墙，走进仓库。赵伯正在里面点货——粮堆上插着一根炭笔写的木牌，上面写着"粮——二百石"；新到的箭矢堆在墙角，赵伯正在一捆一捆地数。

"赵伯，新到了多少粮食？"

"两百石出头。"赵伯头也不抬，"够咱们这些人吃小半个月了。"

"箭矢呢？"

"三千支。加上额尔德尼给的那些，还剩五千多支。"

"药品呢？"

"这个不多。曹总兵毕竟是骑军，带的药品有限。够用几天，但要是再来几十个伤员就不够了。"

林昭点了点头。他走到那堆新到的箭矢前面，蹲下来抽出一支看了看——做工比他自己造的那批"野鸡箭"精致多了，箭杆笔直，箭头锋利，箭羽用的是上好的鹰毛。他握着那支箭，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好箭。"他说。

赵伯接了一句："人家总兵府的东西，当然好。"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仓储要略》，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盘点数据。

"围城第五天夜间。曹总兵率三千精骑到镇虏卫，带来粮草两百石、箭矢三千支、药品若干。镇虏卫现有物资情况：粮——约三百石（含额尔德尼剩余）+曹军所带。箭矢——约五千支（含自制野鸡箭）。药品——勉强够用。"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翻看这本册子，从第一天开始——"仓库改造方案"、"实人实名领粮制"、"编码系统"、"三级物资配置"——每一页都是他这半年来走过的路。从最初的连饭都吃不上，到现在能扛住五千蒙古骑兵的围攻，翻着翻着，他竟有点舍不得合上。

他把册子合好放回怀里，走出了仓库。曹文诏正站在操场边上，跟几个千户在交代什么事。看到林昭出来了，他招了招手。

林昭走过去，曹文诏指了指远处蒙古人的营地，说："你觉得他们明天会怎么打？"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趁我们刚合并队伍、立足未稳，明天一早发动突袭。另一种是继续等——等俺答汗的主力到了再打。"

"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第一种。"林昭说得很肯定。"因为他们今天退了五里，说明他们也在调整部署。如果在调整的同时发动袭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符合蒙古人的战术风格。"

曹文诏看着林昭，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分析问题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有依据。这不是靠直觉在打仗——是靠脑子。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今晚不要让士兵睡太死。武器放在手边，衣服不要脱。如果他们在凌晨进攻，我们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曹文诏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行。你去安排。明天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朝营区走去。他找到各百户和千户，把今晚的布防要求交代了一遍——加强夜哨、武器不离手、睡觉不解甲。交代完这些，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士兵们在月光下忙碌地搬运物资、加固城墙。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墙角磨刀，磨得很认真。他每磨几下就用拇指试试刀刃，然后继续磨。

林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叫什么名字？"

那个士兵抬起头，有点意外——指挥使大人居然会问他名字。他结巴了一下："回大人——柱子。"

"柱子，你的刀磨得不错。"

柱子嘿嘿一笑。对他来说，指挥使的一句夸奖，比领一个月军饷还管用。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明天可能很多人都会死。但他也相信，能带着这样的人打仗，是他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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