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徐渭登场

转正之后的日子，比林昭想象中平静。

没有刺客，没有夜袭，没有朝堂的密信。镇虏卫每天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训练、修缮、盘点、记录。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緩。他甚至开始有点不习惯这种平静了——就好像一场大风暴之后的诡异宁静，你知道下一场风暴迟早会来，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然后，一个醉醺醺的书生出现在了镇虏卫的营门口。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林昭正在城墙上检查刚修好的垛口，听到营门口传来一阵争执声。他探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旧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营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正在跟站岗的哨兵理论什么。那个中年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带着酒醉后的酡红，两只眼睛却异常明亮——明亮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林昭走下城墙，走到营门口。那中年人看到他出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酒熏黄的牙齿——然后用手指着他，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你就是那个管仓库的世子？听说你算账很厉害，咱俩比比。"

林昭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不速之客——灰旧的长衫上沾着几块墨渍，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布袋，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整个人的气质介于落魄书生和江湖骗子之间，但他那双眼睛——林昭注意到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请问阁下是？"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动作有点摇晃——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然后一拱手，用一种听起来半醉半醒的语气说道："在下徐渭，字文长。绍兴人。听说辽东出了一个会算账的世子，特意来讨教讨教。"

徐渭。

林昭的脑子里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快进键——徐渭，徐文长，嘉靖年间著名奇才。历史上他是胡宗宪的幕僚，以策划抗倭战争闻名。他精通兵法、策略、诗词、戏曲，是明代少有的全才型人物。但他一生坎坷，怀才不遇，晚年穷困潦倒。

他不应该在辽东。他应该在东南沿海，在胡宗宪的幕府里。但历史好像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这位奇才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辽东，而且喝得酩酊大醉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营门口。

"徐先生，"林昭定了定神，"您是从哪听说我的？"

徐渭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咧嘴一笑："从俺答汗那里听说的。'那个管后勤的小子，是本汗见过最会打仗的人'——能让俺答汗说出这种话的人，我徐文长一定得亲眼看看。"

林昭无语了。俺答汗的那句话现在到底传了多广？连一个流浪到辽东的绍兴书生都知道了？

"那您是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徐渭理所当然地说，"从山海关一路走到镇虏卫，走了一个多月。路上没钱了，就给人写对联换饭吃。到了辽东又冷又饿，找到一家酒馆，把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我娘的玉簪子——当了，换了三斤酒。"

林昭沉默了。他不知道该佩服这个人的胆量，还是该同情他的际遇。一个四十多岁的奇才，身上分文没有，靠给人写对联换饭，走了上千里路来到辽东——就是为了跟他比算账？

"那您说比算账——怎么比？"

徐渭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简单。我这里有一道题——是我在路上边走边想的。如果你能在三炷香之内算出来，我就服你。如果你算不出来——那你就是徒有虚名。"

林昭看着他，突然笑了。他想了想，对徐渭说："行。那您进来吧。比就比。"

徐渭嘿嘿一笑，拎着酒葫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镇虏卫的营门。门口的哨兵面面相觑，但看到指挥使大人都点头了，也就不拦了。

林昭带着徐渭走进仓库。仓库的一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摊着账本和算盘。林昭把桌上的杂物收拾了一下，给徐渭拉了一张凳子——其实就是一只倒扣的木箱——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您的题呢？"

徐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纸上写着题目——是一道相当复杂的粮草运输题：假设从广宁卫运送一批粮食到前屯卫，途经三个中转站，每个中转站要扣留两成的粮食作为"损耗"，问：从广宁卫出发时需要准备多少粮食，才能保证前屯卫收到三百石？

林昭看了一眼，几乎是没有停顿的——抓起笔就在纸上算了起来。

这题放在明朝，确实够难的——因为涉及多次比例的逆向计算。但在林昭眼里，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代数题。他刷刷刷地写了几行算式，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放下笔，把答案推到了徐渭面前。

徐渭低头一看——答案是对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林昭，表情从醉醺醺变成了认真。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林昭的计算过程——他看不懂林昭写的那些符号（那是现代的代数符号），但他能看懂结果。

"你这个算法——我怎么没见过？"

"这是我自创的。"

徐渭看了林昭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说了几个字："你赢了。我服了。"

林昭以为他说完这句话就会站起来走人。但徐渭没有走——他坐在那个倒扣的木箱上，自顾自地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昭，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林指挥使，你缺不缺幕僚？"

林昭愣住了。徐渭开门见山的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你刚才不是还说——只是想跟我比算账吗？"

"那是进门之前的想法。"徐渭又喝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进门之后我改主意了。因为你的仓库——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仓库。不是那种打扫得干净的干净，是每一件东西都放在最该放的地方的干净。这说明你这个人，心里有数。一个有数的人，值得我徐文长替他干活。"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奇才，因为觉得他的仓库整齐，就要给他当幕僚？这也太——随机了。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徐渭绝不仅仅是一个会算账的书生。他的战略眼光、军事才能、政治智慧——在林昭认识的所有人里，可能只有曹文诏能跟他相提并论。如果他真的愿意留下来帮自己，那辽东这个局，他就有了一张真正的王牌。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我管饭，但没有工钱。"

徐渭哈哈大笑："管饭就够了。酒——你总得管吧？"

"老陈头在烧酒。够你喝的。"

"成交。"

两个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定了下来。没有契约，没有第三人在场，就是一个醉醺醺的奇才和一个刚转正的指挥使之间的一次握手。

后来有人问徐渭：你为什么要留在镇虏卫？徐渭的回答是——"因为那个仓库让我觉得，这个世道还没烂透。"

也有人说徐渭其实是来避难的——他之前在东南得罪了权贵，才一路北上跑到辽东。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从这天开始，镇虏卫多了一个每天拎着酒葫芦、在城墙和仓库之间晃悠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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