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算账比试

徐渭在镇虏卫住下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拎着酒葫芦来找林昭了。

"林指挥使，昨天的题你算得太快了——我不服。"

林昭正蹲在仓库门口刷牙，满嘴都是柳条碎末。他抬头看了看徐渭，含含糊糊地说："您不是服了吗？"

"那是喝酒之前服的。喝酒之后——又不服了。"

林昭忍着没翻白眼。他把嘴里的柳条渣吐掉，站起来，用水瓢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然后才说："那您想怎么比？"

徐渭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纸——比昨天那张更皱，还沾着一块酒渍——摊开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上面写着的是一道更复杂的题目——涉及到多个时间节点、价格浮动、运输损耗和汇率换算。简单来说：假设从辽东运送一批货物到草原深处，跟蒙古人做马匹生意，需要考虑货物的成本、运费、蒙古人的报价、来回时间、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意外损耗"——所有因素综合起来，算一笔买卖到底能不能赚钱。

这题实际上是徐渭自己走过的商路——他从山海关到辽东的路上，跟不少商人聊过边境贸易的行情，把那些信息综合起来编了一道题。他自认为这道题至少要一个上午才能算出来。

林昭低头看了看题目，然后问了一句："在哪里交货？"

"草原腹地。距离青山口大约三百里。"

"结算用什么？银两还是货物？"

"货物。用茶叶换马。"

林昭点了点头，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炭笔，直接在台阶上的石板上开始算。他一边算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其实是在默算不同环节的成本叠加。先算茶叶的采购成本，加上运费到青山口，加上过路费，加上进入草原之后的护卫成本。然后算马匹的价格——按照大明互市的官方价格，一匹战马大约二十五两到三十两银子，但在草原深处，一匹马的成交价可能只有十五两——因为那里没有市场，价格由卖家说了算。

他把这些数字全部列出来，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减法——总成本减去总收入。

答案是：这笔买卖不赚钱。不仅不赚，还要赔掉两成左右的本金。

他把结果写在石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赔本的买卖。"

徐渭凑过来看了看石板上的数字，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点着林昭写的那几行数字——虽然看不懂林昭的算法符号，但他能看懂最终结果。他把自己之前算的结果跟林昭的对比了一下——他算出来的结论是"勉强保本"。林昭算出来的是"赔两成"。

他蹲在地上想了很久，然后突然一拍大腿："你说得对！我少算了一步——把回程的运费漏了！"

"对。货物卖出去之后，你总得回来吧？回程的干粮、马料、护卫的工钱——这些都是成本。你漏了这一块，所以算出来是保本。加上回程的运费，就是赔。"

徐渭蹲在地上，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非常认真地语气说："林指挥使，你这算账的本事——不是跟人学的。你这是天生的。"

林昭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比完算账之后，徐渭没有走。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说了一句："你这里的人——精气神不错。跟你一样。"

"什么意思？"

"我在辽东走了这么久——广宁卫去过，前屯卫去过，义州卫也去过。每个卫所的人都死气沉沉的，就像在等着什么坏事发生。但你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虽然也累，但他们眼里有光。"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小口——酒太烈了，呛得他咳了两声，赶紧还给徐渭。

"他们眼里有光——是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要是没有那场胜仗，他们也跟别的卫所一样。"

徐渭摇了摇头："不是胜仗的问题。我在东南看到过很多打了胜仗的军队——仗打赢了，士气也就维持了三五天，然后就散了。但你这里的兵——打完了仗不散伙，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这是你的本事。"

林昭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徐先生，您之前说在东南当过幕僚——那是谁的幕府？"

徐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胡宗宪。胡汝贞。"

林昭的心里微微一动——果然是他。历史上徐渭就是胡宗宪最重要的幕僚，胡宗宪抗倭的许多策略都出自徐渭之手。但他为什么会离开，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辽东，历史上的记载本就模糊。

"后来呢？"

徐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不提了。"

林昭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伤口不能随便碰。

到了晚上的时候，林昭在仓库门口找到徐渭——他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辽东地图，嘴里念念有词。地上丢着几块石子——他正在用石子模拟辽东各卫所之间的位置关系。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地图。地图上已经被徐渭画了好几条线——都是从镇虏卫通向草原深处和辽东腹地的路线。

"你在做什么？"

"在算一件事。"徐渭指着地图上的镇虏卫位置，"你这个位置，刚好卡在草原和辽东腹地之间。蒙古人要南下，必须经过这条走廊。你把镇虏卫守住了，就等于在这条走廊上放了一把锁。"

"然后呢？"

"然后——你不仅是守住了镇虏卫。你掌握了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大明和蒙古之间的贸易通道。"徐渭抬起头，看着林昭，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不是酒后的醉光，是智者的光芒。"你手里有了镇虏卫，就掌握了边贸的一条命脉。钱家为什么能在辽东混得风生水起？因为他们控制了边贸的通道。现在你也在那个通道上——而且你手里有兵。"

林昭沉默了。他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跟自己脑子里一模一样的判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只当一个指挥使。"徐渭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葫芦往腰间一挂，站起来，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你应该当一个——比指挥使更大的角色。"

林昭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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