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山西行
林子明走了。
他走之后的每一天，林昭都在等消息。不是那种坐立不安地等——他照常做自己的事：早上去城墙上巡视一圈，回来继续整理物资账目，下午处理卫所里的日常事务，晚上跟徐渭对着地图研究辽东的局势。表面上看一切正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都在心里默默计算林子明走到了哪里。
按照路程来算，从辽东到山西平阳府，全程大约一千六百里。骑马的话，走得快一些七八天能到；步行的话，至少要半个月。林子明没有骑马——骑马太显眼了，一个普通农民骑不起马。他只能步行，加上沿途搭顺路的牛车或者骡车。林昭给他估算的时间是二十天——去程十五天，在平阳府的摸底时间三到五天。
也就是说，至少要二十天才能收到消息。
这二十天里，林昭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之前从高玄那里得到的严党名单又重新梳理了一遍。他按照每个人的职务、所在卫所、跟钱家的可能联系，画了一张关系图。这张图挂在仓库的墙上，用炭笔画的，箭头指向各种方向——有的指向钱家，有的指向京城，有的指向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徐渭有一次路过那张图，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张图——要是被外人看到了，够你掉十次脑袋。"
林昭看了看那张图，平静地回答："所以我把它画在墙上——而不是纸上。纸能带走，墙搬不走。"
徐渭嘿嘿一笑，没有再多说。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比林昭预计晚了三天——林子明的消息终于回来了。消息不是林子明本人带回来的，而是通过青山口的驿站送来的。信是普通的家书格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外打工的人给家里报平安的信。但林昭一眼就看出了林子明藏在文字里的信息——他在信里使用了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儿已至平阳，一切安好。此处风物与辽东大不相同——街头巷尾处处可见钱家招牌。钱氏宗祠在城西，占地极广。府中每日进出者络绎不绝，多为商贾打扮。另有一事——见城中驻军与钱家往来密切，似有通联。余情容后再禀。"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已经到平阳了。钱家在当地的势力非常大，街上到处都是钱家的商铺和招牌。他们的宗祠在城西，规模很大。每天都有很多人去钱家大宅——看穿着打扮都是生意人。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平阳府城的驻军跟钱家关系很不一般，像是有人在给钱家当后台。
林昭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递给徐渭。徐渭看完之后，也沉默了。
"城中有驻军跟钱家往来密切"——这句话的份量非常重。它意味着钱家不仅在辽东有势力，在他们山西的老家，跟当地驻军也有深度的利益绑定。如果钱家跟地方驻军是一伙的——那想从外部动钱家，难度就大得多了。因为这个关系网从山西的土财主一直延伸到辽东边关，中间盘根错节。
林昭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坚定："不管钱家在山西有多少关系——这条线，我查定了。"
徐渭站在他旁边，喝着酒，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林昭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表情他在战场上见过。林昭围着城战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冷静得可怕的决心。
当天晚上，林昭写了一封回信给林子明——同样是家书的格式和暗号。内容只有一行字：
"继续观察。注意安全。勿轻举妄动。"
他把信交给驿站送走之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信使骑马远去的身影。辽东的冬天已经来了，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然后转身走回仓库里。
账本还摊在桌上，等着他继续整理。他坐下来，拿起笔，又放下。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林子明信中的那句话——"驻军与钱家往来密切"。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几步，又坐回桌前，如此反复了好几趟。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钱家、驻军、严党。三个圈，互相重叠。他在三个圈的交汇处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代表他现在还不知道的那个核心人物。是谁在帮钱家在山西驻军里搭线？这个人的身份，可能比钱顺、比那个戴玉扳指的中年人、比柳棠——都要重要得多。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柜子里。现在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林子明刚到平阳，等他带回来更多的信息，这个问号才能变成答案。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仓储要略》里写了一行备注：
"第二十三天。林子明的信到了。信上说钱家在山西根深蒂固——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招牌，宗祠在城西占地极广，每天有大量商人进出，而且当地驻军跟他们往来密切。这个信息让人不安——钱家在山西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钱家、严党、辽东驻军、山西驻军——这些势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们动钱家，到底是在跟一个商人家族作战，还是在跟一整个利益网络作战？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对方有多少底牌，我都要把他们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这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正义——是因为我答应过徐渭，三年之内把辽东的牌桌全部铺上自己的牌。现在牌桌已经铺了一半了，我不能停下来。
不好走的路，往往通向最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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