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林子明归来

林子明回到镇虏卫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十六天了。

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胖的人，现在两颊都凹陷下去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在一张疲惫的脸上格外醒目。他站在林昭面前，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大人——钱家的底子，我摸到了一些。"

那卷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画了几张简图。林昭低头一看——画的是钱家大宅的布局图。正门、偏门、后门、花园、账房、库房——每一个出入口和关键房间都标了出来。旁边还注明了钱家大宅的守卫情况——白天多少人、晚上多少人、换岗时间。

林昭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子明："你——进了钱家大宅？"

"没进。"林子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牙齿，"我在他们家对面的茶馆坐了十天。每天从开门坐到打烊，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就这么看着。宅子里的人什么时候进出、从哪个门进出、带什么东西进出——看久了，规律就出来了。"

"那个茶馆的老板没有起疑？"

"起了。第三天就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从山东过来找活干的，听说钱家在招账房，但我没门路，就想在这儿等着碰碰运气——如果能看到钱家的大管家出来，我就上前自荐。"

林昭听完，忍不住多看了林子明一眼。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木讷老实的士兵，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看来在边关待久了，确实能锻炼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那个茶馆老板信了。他还帮我指了一下——说那个穿蓝袍子的就是钱家大管家，每天巳时出门。我记住了。"

林子明用了整整十天时间，在钱家对面的茶馆里蹲守。他把钱家大宅的布局、守卫换岗的规律、重要人物的出入时间——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回来之后画在了纸上。

光这份耐心和细心，就足够让林昭对他刮目相看了。

林昭仔细看过那张布局图之后，又把林子明带回来的其他信息整理了一遍。综合起来，关于钱家在山西的情况，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钱家在平阳府的规模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整条街上的商铺，有一半挂着钱家的招牌——粮行、布庄、当铺、银号，应有尽有。钱家大宅占地超过二十亩，光正门的宽度就比镇虏卫的城门还宽。

第二，钱家在当地跟官府的关系确实很深。林子明在蹲守期间看到，平阳府知府衙门的师爷每隔几天就会去钱家一次，每次都是从偏门进去，待上一个时辰左右再出来。知府衙门的师爷跟一个商人家庭有如此频繁的往来——这本身就说明了钱家在当地的政治分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林子明发现钱家在平阳府有一个专门的"货栈区"，位于城东靠近官道的地方。那个区域平时大门紧锁，只有特定的马车才能进出。林子明有一次在深夜看到，几辆马车从那个区域里驶出来，车上装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是什么。但马车的轮印很深——说明货物非常重。

"兵器。"林昭看着那条记录，脱口而出。

徐渭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可能是。钱家如果能从山西往辽东走私军需物资——那他们在山西本地一定有一个储存和转运的据点。城东那个货栈区，就是他们的集散地。"

林昭把那卷纸收好，放进柜子里锁起来。他转过身，看着林子明，说了一句:"辛苦了。"

林子明摇了摇头:"不辛苦。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在茶馆里坐了十天，喝了十天的茶。现在我闻到茶味就想吐。"

林昭笑了一下。林子明也笑了。两个人在仓库里对着笑了一会儿，然后林子明去伙房找吃的了。

他走了之后，林昭站在仓库里，看着桌上那份钱家布局图，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那张图上慢慢划过——从钱家大宅的正门到偏门，从账房到库房，最后停在了城东那个标注着"货栈"的位置上。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就像猎人在追踪猎物时盯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徐渭坐在门槛上喝着酒，也没有说话。仓库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操场上士兵们的说笑声。两种声音被仓库的砖墙隔开，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过了很久，林昭终于打破了沉默："如果钱家在山西真有那个货栈——那我们的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摸清那个货栈里到底装着什么。"

徐渭端着酒葫芦，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看那张图，目光也停在城东那个位置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那个货栈的位置选得很好。靠近官道，方便运输。大门紧锁，不容易被人看到里面。而且——它在城东，靠近知府衙门的方向。如果出了什么事，知府衙门的人一炷香之内就能赶到。钱家选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林昭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如果要查那个货栈，需要什么样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手、什么样的时机。最简单的办法是派人潜入——但风险太大，如果被发现了，就等于直接跟钱家翻脸，而且在山西地面上他没有任何后援。另一个办法是用钱家的商业对手来查——但他在山西没有这样的人脉。

"摸清它不难。难的是——"徐渭说出了那句话的关键后半段，"摸清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林昭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幅布局图前，双手抱在胸前，对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图上城东货栈的位置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在图纸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但林昭知道，那个黑点下藏着的，可能是揭开钱家全部底牌的关键。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

"先等。"他说，"等林子明缓过来了，让他再回忆一下还有没有漏掉的细节。然后——我们跟高玄商量一下。在山西地面上的事，锦衣卫应该比我们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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