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拉拢

假信的事过去不到五天，镇虏卫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次来的人跟前面几个画风都不一样。前面来的——徐阶的人穿着朴素，低调行事；万郎中穿官服，排场不小；锦衣卫的暗线干脆就没露面。但这个新来的人——既不低调，也不穿官服，而是穿了一身上好的丝绸袍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个挑着礼盒的随从。

他进营之后，直接让随从把礼盒挑到了会客室门口。然后他站在门口，拱着手，笑眯眯地等着林昭出来。

林昭走出来一看——这个人五十岁上下，白白净净的脸上留着两撇细长的八字胡，穿的是湖蓝色的绸缎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下踩的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有钱"的气息。

"林指挥使——久仰了。在下姓杜，是严阁老门下办事的。这次到辽东来收皮毛，顺道来拜访一下林指挥使。"

严阁老门下。

这四个字一出口，林昭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严党的三板斧——先打压，再栽赃，然后拉拢。打压失败了——万郎中什么都没查到。栽赃被发现了——假信被沈青禾翻出来了。现在，轮到了第三板斧：拉拢。

"杜先生——里面请。"

林昭把姓杜的请进了会客室。赵伯端了两碗茶进来——这次林昭特意让赵伯泡了珍藏的一点龙井，不能让人家觉得镇虏卫太寒碜。

杜先生端起茶碗，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抬头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嗯——好茶。想不到镇虏卫这种地方，还能喝到正宗的西湖龙井。"

"去年秋天托人从关内带来的。边关虽苦，但也不能亏待了肚子。"

"林指挥使是个有讲究的人。"杜先生放下茶碗，笑眯眯地看着林昭，"难怪严阁老对你这么感兴趣。"

"严阁老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对我这个边关的粗人感兴趣？"

"哎——话不能这么说。"杜先生摆了摆手，"严阁老最爱惜人才。你在镇虏卫的战功——他都听说了。以少胜多，守城不退——这可是大明朝难得一见的将才。"

"杜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做到这个份上——那就是本事。"杜先生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林指挥使——我这次来，是带着严阁老的诚意来的。"

林昭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等着杜先生继续说。

杜先生见林昭没有表态，也不着急。他伸手招了招，门口候着的随从立刻端了一个小木匣子进来。杜先生打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锭银子，每一锭都是官制的五十两银锭。十锭，就是五百两。

"这是严阁老的见面礼。"杜先生把木匣子往林昭面前推了推，"另外——严阁老说了，如果林指挥使愿意进一步合作——明年春天，调你做辽东都指挥佥事，正四品。再干两年，调回京城，进五军都督府。"

五百两银子，正四品的官职，再加上一条回京城的通道——这套开价，确实不小。

林昭低头看了看那匣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杜先生那张笑眯眯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多谢严阁老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杜先生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林指挥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先生——边关事务繁忙，末将暂时不能离开镇虏卫。"林昭说话的语气很恭敬，但话里的态度很坚决，"而且末将才疏学浅，在镇虏卫管个仓库、练个兵还行——京城那种地方，末将怕是不适合。请杜先生替末将回禀严阁老——多谢阁老好意，只是末将实在无福消受。"

杜先生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拒绝的人。在替严嵩办事的这些年里，他见过各种类型的官员——有人趋之若鹜，有人讨价还价，有人犹豫不决。但林昭这种——说"不"说得这么干脆、这么客气、这么不留余地的——他没见过几个。

"林指挥使——你可想清楚了。"杜先生的声音冷了几分，"严阁老能给你的——别的人不一定给得了。严阁老不给你的时候——你也拿不到。"

这已经接近赤裸裸的威胁了。

林昭脸上的笑容没变。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杜先生——末将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上好的貂皮，黑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这是去年冬天末将亲手猎的一张貂皮——辽东最好的黑貂。不值多少钱，但胜在稀罕。请杜先生带回京城——就算末将的一点心意。也替末将给严阁老带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杜先生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边关事务繁忙，暂不能离。"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杜先生看着那张貂皮，又看了看林昭的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手接过貂皮，掂了掂，放进了随从的手里。

"林指挥使——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你的聪明——能一直持续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会客室。他的随从挑起礼盒，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那十锭银子——被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上。

林昭站在会客室门口，目送杜先生的人马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匣银子，伸手把盖子盖上，锁进了柜子里。

这银子——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如果他现在把这笔银子充公或者上缴，就等于向所有人证明——严嵩派人来拉拢过他。而拉拢失败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严党对他的打击会加倍猛烈。

他走出会客室，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营区里，操场上几个士兵在摔跤，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叫好声一阵接一阵。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林昭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跟严党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他现在正式站到了严党的对立面。

沈青禾从隔壁走出来，看到他坐在台阶上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看林昭，只是看着远处操场上士兵们摔跤的身影，说了一句："听说你拒绝了。"

"你消息倒快。"

"这镇虏卫上下一千多号人——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沈青禾转过头看着他，"拒绝了也好。被严嵩看上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实话。"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拒绝了严嵩，就等于把命绑在徐阶的战车上了。徐阶赢了——你活。徐阶输了——你死。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林昭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在门缝里消失。沈青禾说的话不好听——但每句都是实话。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他是徐阶的棋子。棋子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跟着棋局的走向走。

他在《仓储要略》上写下今天的事——

"严嵩派了一个姓杜的来拉拢我。开了五百两银子的见面礼，加正四品都指挥佥事的前程，还承诺以后调我进京。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是因为我知道拿了这笔钱的代价。拿了严嵩的钱，就得替严嵩做事。而严嵩让我做的事——我不想做。今天拒绝的是严嵩的拉拢。明天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严嵩的报复了。但我不后悔。有些事——可以低头。有些事——不能低。"

他写完，合上本子，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匣银子。冰凉的银锭隔着木头匣子传来一股沉甸甸的触感。他笑了笑，把匣子推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五百两银子，他不心动是假的。但比起五百两银子——他更想要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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