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暗杀未遂

拒绝了杜先生的第五天，赵伯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赵伯在镇虏卫做了二十年饭。他当年是跟着老指挥使从蓟镇调过来的，在伙房里一待就是二十年。他炖汤、煮粥、烙饼的手艺在整个辽东边军里都排得上号。二十年来，他端过几万碗饭、几千锅汤——从来不会手抖。

但今天，他端粥的手抖了。

林昭正在桌前整理前一天的账目，看到赵伯站在门口不进来，觉得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到赵伯那张老脸上满是皱纹挤在一起的表情——那是他在害怕。

"赵伯——怎么了？"

赵伯没有说话。他端着粥碗，小心地挪到桌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这根银针是他平时用来检验食材的工具——在粥里搅了搅，然后拿起来。

银针的前端——变黑了。

林昭的目光落在了那根银针上。针尖上那一点黑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

他没有说话。空气凝固了几秒钟。伙房外面传来士兵们吃早饭的喧闹声——喝粥的声音、掰碎干粮的声音、有人被烫到之后骂娘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只有这间屋子里，一根变黑的银针，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谁经手的？"林昭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粥是我熬的。"赵伯的声音发涩，"但盛出来之后，放在灶台上凉了一会儿。中间我出去抱了一捆柴——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这段时间里——有谁靠近过灶台？"

赵伯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到。伙房里当时没人。"

林昭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伙房离他的屋子大约三十步远。一个成年人跑过去，放完东西，再跑回来——绝对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转头看着桌上那碗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闻起来很香。如果没有那根变黑的银针，他可能已经把一碗粥都喝完了。喝完的结果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他的后背就开始发凉。

"赵伯——把粥倒了。碗刷干净。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赵伯点了点头，端起粥碗，转身走出了屋子。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端着那碗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林昭听到院子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刷碗的声音。

他坐回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上面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暗杀。

严党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栽赃不成，拉拢不成——那就直接物理消灭。只要林昭人死了，镇虏卫就是严党的了。到时候随便派一个自己人来接管仓库，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简单，直接，粗暴。

这很符合严党的做事风格。在朝堂上，他们用奏章杀人。在辽东，他们用毒药杀人。反正都是杀人，用什么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林昭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仓库里。他在仓库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个粮食袋子旁边停了下来。他用手按了按粮袋——里面的粮食还很饱满，是他亲自验收过的。

他看着那一排排粮袋、一捆捆箭矢、一叠叠刀枪——这些都是他的心血。两年来，他在这间仓库里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粒粮食、每一根箭矢的背后，都是他不眠不休的日夜。

现在有人想毒死他。

他靠着粮袋坐了下来。粮袋散发着干燥的麦粒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他觉得踏实。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士兵们操练的声音——喊杀声、跑步声、军官的呵斥声——这些声音让他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赵伯那根变黑的银针，想到了沈青禾昨晚跟她说的那句"这只是第一次"，想到了徐阶那封写着"静待其时"的信。所有这些串在一起，只说明了一件事——严党已经决定要他的命了。

他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徐渭。

徐渭端着酒葫芦靠在墙根上晒太阳。看到林昭出来，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被鬼吓着了？"

"比鬼吓人。"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来，"刚才有人在我的粥里下毒。"

徐渭喝酒的动作停住了。他把酒葫芦从嘴边拿开，转过头看着林昭。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查出来是谁了吗？"

"没有。赵伯去抱柴的时候被人钻了空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昭看着远处操场上训练的身影，"我已经拒绝了他们的拉拢。现在他们下毒，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一个没有别的办法的对手——是危险的，也是脆弱的。"

"怎么说？"

"他们急着想让我死——就说明他们怕我活着。"

徐渭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你这句话说得好。我敬你。"

林昭没有接他的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初夏的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又过了一天。他又活了一天。下毒失败之后，严党一定会再想办法。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下毒这么简单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旁边的徐渭——

"老徐，如果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徐渭打断了他的话，"你命硬。我在东南给人算命的时候就算过了——你这种八字，一般人弄不死。"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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