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沈青禾的警告

毒粥事件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沈青禾把林昭叫到了她的屋子里。

林昭认识沈青禾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林昭去她的房间。以前都是林昭去找她，站在她门口说话，或者在院子里偶遇的时候聊几句。她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林昭进屋。

林昭走进她的屋子，发现她的房间跟他的屋子一模一样——军用的制式布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角放着一把备用的长刀。唯一的区别是——她的桌子擦得很干净，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像林昭的桌子，堆满了账本、文书和笔墨。

沈青禾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碗。她给林昭倒了一碗凉茶，推到对面。林昭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很苦，是他没喝过的味道。

"这是什么茶？"

"苦丁茶。辽东不产这个，我从京城带过来的。"

"怎么想起泡这个？"

沈青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用指腹慢慢转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知道吗——严党已经对你动了杀心。"

林昭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他早就知道了——前天那碗粥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但他没有说话，等沈青禾继续说。

"下毒只是开始。"沈青禾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下毒失败之后，他们还会用别的方法。暗杀、栽赃、调虎离山——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想杀你的人就越多。"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知道的不够多。"沈青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锐利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你知道严世蕃在辽东安排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人在暗处盯着你的每一举一动吗？你知道镇虏卫附近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你这间仓库吗？"

林昭没有回答。

"你知道——但你不在乎。"沈青禾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有点无奈，"你这种人，我见过。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两条路。"沈青禾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站队。站在徐阶那边，或者站在严嵩那边。只要你选了边，至少有人保你。你在朝中有人说话，严党就不敢乱来。"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你哪边都不站。"

林昭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第一条路是活路，第二条路是死路吗？"

"对。"

"那你还告诉我第二条路？"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林昭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认同。

"因为你这种人的性格，选不了第一条路。"她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苦丁茶一口喝完，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你骨子里就不是一个会站队的人。"

林昭沉默了。

沈青禾说得对。他不是不会站队——他是不想站队。站队意味着把自己绑在别人的战车上，成为别人的棋子。徐阶对他再赏识，终究是一颗棋子。严嵩对他再拉拢，也终究是一颗棋子。棋子可以随时被牺牲——他不想到最后成为别人的弃子。

"那你说——我选第二条路，能活吗？"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镇虏卫的操场，几个士兵正在练习射箭。箭矢飞出去，发出"嗖嗖"的破风声，有的正中靶心，有的偏到了天边。沈青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难。"

林昭端着茶碗，轻轻笑了一下。

"难就难吧。我这个人——一向不怕难。"

沈青禾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床头，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大约一尺，刀鞘是黑色的鱼皮做的，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棉线。

她把这把匕首放在桌上，推到林昭面前。

"这是我当年在京城执行任务的时候用过的。跟着我走了很多地方。削铁如泥，防身够用了。"

林昭看着桌上那把匕首。刀鞘上有很多磨损的痕迹——黑色的鱼皮已经有些发白，刀柄上的棉线也断了好几处，重新缠过。这是一把跟着主人经历过很多故事的刀。

"你把它给我——"

"我在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不缺武器。"沈青禾转过身，不再看他，"但你不一样——你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身上得有点东西傍身。"

林昭伸手拿起那把匕首。刀鞘入手微凉，重量适中，刚好能在腰带里藏起来。他把匕首拔出来——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谢谢。"

"别谢我。"沈青禾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是因为我欠徐阶一个人情。保你，算是还他的人情。"

"你还徐阶的人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阶让我来辽东——不是来查案的，是来保你的。你明白了？"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

徐阶派沈青禾来辽东——不是为了查锦衣卫的案子，而是为了保他。也就是说——在徐阶的棋局里，沈青禾这颗棋子，从一开始就是为林昭准备的。

沈青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哼了一声："别想太多。我虽然是来保你的，但不会帮你做任何决定。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我知道。"

"知道就行。"沈青禾走回桌边坐下，"好了——你可以走了。别老待在我的屋子里，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一个男人——怕什么名声？"

"你不怕——我怕。"沈青禾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别让底下的人觉得他们的指挥使整天跟一个锦衣卫千户关在屋子里说话。对你不好，对我也一样。"

林昭站起来，把那把匕首插在腰后——他的外袍长，刚好遮住。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沈青禾的屋子。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走过操场的时候，几个士兵正在练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林昭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后那把匕首——那是沈青禾从京城一路带过来的，是她在无数次任务中用过的武器。

现在这把刀，在他手里了。他走回仓库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青禾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哪边都不站——很难。"是的，很难。但再难的路——总得有人走。他愿意当那个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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