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徐阶的密信
沈青禾送完匕首的第三天晚上，镇虏卫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骑着一匹看上去快要散架的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看起来就跟辽东道上那些穷苦的货郎一模一样。他在营门口下骡的时候，腿脚似乎都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弯着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守门的士兵盘问了他几句。他说自己是来送家书的——"林指挥使我远房表舅家的邻居，进关做买卖路过了，他娘让我捎封信来。"
这个理由听着离谱，但边关卫所经常有老乡啊亲戚啊什么的顺路捎信，士兵也没太为难他，就放他进来了。
那个人牵着骡子，一路走到仓库门口。林昭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到外面的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破衣烂衫的老汉站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不太对劲。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笃定。一个真正的穷老汉，见到指挥使，应该是唯唯诺诺的、紧张不安的——不是这种"我看见你了"的笑容。
"林指挥使——有您的信。"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林昭接过信的时候，顺手摸了摸信纸的质地——很厚，很密，是京城内阁用的那种特制公文纸。这绝对不是一个穷老汉能接触到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拆信，先看了那个人一眼。
"你——不是来送信的。"
那个人咧开嘴笑了。他伸手把自己的下巴捏了一下——撕下来一块东西——那是一层薄薄的面皮。面皮下面是一张三十多岁的脸，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徐阁老门下，姓周。奉命来送一封信。"
林昭吸了一口气。
徐阶第二次派人来了。上一次是一个自称"赵先生"的中年人，骑毛驴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一次是一个伪装成老汉的人，骑着一匹快散架的骡子，贴了面皮来送信。这说明什么？说明徐阶在京城那边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他不能再通过常规渠道跟林昭通信——只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
他拆开信。信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这跟徐阶上次那种简短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上一次徐阶只说了七个字——"图已收到。甚好。静待其时。"——但这一次，他写了满满三页纸。
林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第一遍之后，他没忍住——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徐阶告诉林昭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严党在辽东的布局，比他想象得要深得多。林昭之前查到的那些——钱家、马骏、周炳坤——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真正可怕的，是水面之下的东西。
第二部分——徐阶在信中附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这个人的职务、背景、以及跟严党的关系。这六个人，都是严党安插在辽东的暗桩。他们分布在辽东不同的卫所和衙门里，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边军军官或者文吏，实际上都是严世蕃亲自安排的人。
第三部分——徐阶在信的末尾说了一句话："你的对手不止钱家和马骏。"
就这一句话，让林昭已经拔凉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层。
他在辽东混了两年，一直以为最大的对手是钱家。跟钱家斗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把钱家斗倒了——结果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张铺满整个辽东的大网。钱家只是这张网上的一只蜘蛛。现在蜘蛛死了，网还在。网上的其他蜘蛛还在活动。
他放下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看着那位姓周的使者，问了一句："徐阁老——他还说了什么？"
"阁老说——名单上的人不要全动。先动一两个，看看反应。"
"为什么？"
"因为如果全动了——就暴露了我们的信息来源。严世蕃会知道有人在给他的人名单——他会怀疑内部出了内鬼。到时候他会把所有暗线全部撤换——我们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林昭点了点头。徐阶的考量是对的。名单是徐阶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花了不知道多少代价才搞到的。如果因为一次不谨慎的行动就暴露了信息来源——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按徐阁老的意思——先动哪两个？"
"阁老说您自己决定。他说——'你是边将，辽东的事你比我熟。你觉得哪个最碍事——就先动哪个。'"
林昭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把信锁了进去。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人说："回去告诉徐阁老——信收到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他重新贴上面皮，戴上斗笠，牵着那头快要散架的骡子，趁着夜色离开了镇虏卫。他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走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
林昭在仓库里坐了很久。他手里一直攥着那份名单——上面那六个名字，他已经全部背下来了。他在脑子里把这六个人过了一遍：
第一个，前屯卫的千户——姓佟，辽东本土将门出身，表面上看是个老实人，实际上是严世蕃在辽东军中的一条线。
第二个，广宁城的经历官——姓冯，管军需文书的，林昭之前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任何把柄。林昭想过跟他吃饭套话，但从来没找到机会。
第三个，宁远卫的守备——姓白，据说背景很深。
第四个，金州卫的仓大使——姓何，管仓库的。同行。林昭对他最感兴趣。
第五个——他的名字直接让林昭的手抖了一下。镇虏卫的粮仓管事。姓田。这个人就在林昭身边，每天都能见到。他负责管镇虏卫的粮仓——虽然总的仓库是林昭在管，但日常的粮食进出和保管，这个姓田的管事是经手的。
第六个，青山口的税课司大使——姓钱。跟钱家是本家。钱家倒了之后他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把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稳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严党内部的地位比钱家高。
六个人。
林昭把名单折好，放进暗格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份名单的存在——包括沈青禾，包括徐渭。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这份名单太重要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他坐在灯下，拿出笔，在白纸上把这六个名字按照"麻烦程度"排了一个序。排在第一位的是那个镇虏卫的粮仓管事——田七。因为他在自己身边，威胁最大。
排在最后的是那个青山口的税课司大使——钱四。因为他离得最远，暂时够不着。
林昭盯着纸上那个"田七"的名字看了很久。
田七——四十岁出头，辽东本地人，在镇虏卫干了十几年粮仓。平时话不多，做事本分，从不惹祸上身。林昭到镇虏卫两年，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兵"。但现在名单上写着——他是严党的人。
林昭想到过去两年里，田七对他一直毕恭毕敬，从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走一步路。现在回头一想——这种过分的老实，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抱着胳膊，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先别打草惊蛇。让田七继续做他的粮仓管事。但林昭要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每天什么时候来上班，什么时候走，跟谁说话，去了哪里——所有细节，全部记下来。
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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