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名单

接到徐阶密信的第二天，林昭就开始行动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行动——而是安排了一场"偶然"的相遇。他在仓库门口"碰巧"遇到了来领粮的田七。田七像往常一样，弯着腰，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粮仓的出入账本，看到林昭就赶紧站住——"指挥使好。"

"田管事——辛苦了。最近粮仓那边没什么异常吧？"

"回指挥使——一切正常。上个月的粮食发放记录都在这里，您要不要看一下？"

田七双手把账本递过来，态度恭恭敬敬。但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田七在递账本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林昭的脸，而是看了林昭身后——仓库的门。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一瞬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昭在接到徐阶的密信之后，看人的方式已经彻底不一样了。他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不用了。你做事我一直很放心。"林昭笑着拍了拍田七的肩膀，"继续干吧。"

田七点了点头，抱着账本走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跟平时一样——微微弯着腰，像一头老水牛一样稳重踏实。但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判断越来越坚定了——这个人在心虚。

当天下午，林昭把周大牛叫到了仓库里。

周大牛是林昭到了镇虏卫之后提拔起来的心腹。此人没什么文化，账本看不明白，但有一项本事——跟踪盯梢。他在参军之前在辽东的山里打了八年的猎，野猪、狼、鹿——什么猎物都跟过。在丛林里待了八年的人，走路跟猫一样轻，藏身跟土一样自然。

林昭给了周大牛一个任务——"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来仓库帮忙了。你帮我去盯一个人。"

"谁？"

"粮仓的管事——田七。"

"田七？"周大牛愣了一下，"那人挺老实的啊。盯他干啥？"

"老实不老实——盯完了再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每天从他的起床到睡觉，他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他跟什么人说话、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全部记下来，每天晚上跟我汇报。别被他发现。"

周大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该问的事情绝对不问。

从那天开始，周大牛就变成了田七的影子。田七去粮仓，他就在粮仓对面那间破屋子的屋檐下蹲着。田七去茅房，他就在远处假装晒太阳。田七下差回家，他就远远地跟着，保持在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就这样跟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晚上，周大牛回来汇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指挥使——那家伙确实有问题。"

"说。"

"他每天下差之后，都会去镇子东头那家酒馆喝一壶酒。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的第三个座。每次去都点一壶最便宜的高粱酒，一碟花生米——然后就坐在那儿不动。他喝得很慢，一壶酒能喝一个半时辰。"

"他是在等人。"

"对。我观察了三天——他一共见了三个人。第一次，一个穿灰衣裳的中年人。两个人没说几句话——那中年人放了什么东西在桌上，田七收起来了。第二次，一个送货郎——挑着担子路过酒馆门口，停下来跟田七说了两句话——也就是打个招呼的样子。但田七给了他一张纸条——藏在花生米碟子底下递过去的。第三次——没有见人。但他坐在那儿的时候一直在看一个方向——东边。像是等在等一个信号。"

林昭听完之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田七确实是在替严党传递消息。那家酒馆，就是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那个灰衣裳的中年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痣——黑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直裰。"

林昭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对上号。说明这个人是田七的专线联络人，不跟其他暗桩共用。

"继续盯着。但注意——不要跟得太紧。田七现在只是一个信使，我们要抓的是他背后的人。如果打草惊蛇了——这条线就断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林昭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手里攥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田七——确认。酒馆——东头——灰衣中年人。"

他没有抓田七。因为抓一个田七没有用——田七只是严党在辽东的暗线网络里最低层的一个节点。抓了他，严党会立刻换一个更隐蔽的人来接替他的位置。到时候他在明敌在暗——就更难查了。

但如果留着田七——情况就不一样了。林昭知道田七在想什么、在做什么、见什么人。他可以利用田七，反向往严党的耳朵里传话。这是一种风险很高的操作——但收益也很高。就看能不能把握得住。

他对着桌上的名单，在"田七"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字——"用"。

然后在剩下的五个名字里，他又圈了一个——"金州卫仓大使——何明"。

何明是林昭最想见的人。同行。都是管仓库的。林昭想知道——在严党的体系里，管仓库的人是怎么运作的。是像他这样老老实实地管，还是用仓库做掩护来做别的事？

他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几天后的一天傍晚，田七照常去酒馆。他要了酒，坐在老位置上，慢悠悠地喝着。林昭远远地坐在另一家茶馆的二楼——位置刚好能看到酒馆的大门。他端着一杯粗茶，看着田七的背影，脑子里盘算着——这个老实的粮仓管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还在按照严党的指示做事——坐在这里等消息。

但林昭决定给他一点"消息"尝尝。

第二天一早，林昭在仓库门口"无意中"遇到了田七。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看起来像是在算账的样子。他故意让田七看到了纸上的几个字——"金州卫——仓库存量"。

"田管事——早。"

"指挥使早。"

"对了——我过几天要去金州卫那边办点事，顺道看看何明那边的仓库是怎么管的。大家都是同行，相互学习学习。"

林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轻松随意——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但他清楚地看到——田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指挥使真是勤快。"田七笑着说了一句，"金州卫那边——何大使的仓库管得也不错。"

"是吗？那更得去看看了。"

林昭说完这句话，收起那张纸，转身回了仓库。

他等田七离开之后，才重新拿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的不是"金州卫——仓库存量"，而是他在《仓储要略》上随手写的一句话——

"钓饵已下。等鱼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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