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连锁反应

孙有财被停职的消息在前屯卫传开之后,连锁反应就开始了。

先是辽东城的市面上,传出了风声。有人开始打听起来,打听林昭这个名字。不是钱家那种商业上的正经打听——那种打听是为了做生意,大大方方地找人问。这种打听不一样——更隐秘,更谨慎,拐弯抹角地找人问,问了也装作随口一问。

紧接着,原本在转运使衙门和几个卫所之间流传的一些灰色文件,突然消失了。有一份关于前屯卫的钱款申请书,明明已经报上去了,但第二天就被人抽走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刘老四回来报告,说转运使衙门那边今天的气氛非常奇怪。

"林大人,你是没去看那场面。"刘老四坐在仓库门槛上,一边抹汗一边说,"好几个人称病没来上班。剩下的也都低着头各干各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闲聊。连倒茶的声音都比平时小。那种安静啊,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

"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安静。"

林昭听完,没有回答。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些反应告诉他——对方已经警觉了。严党剩下的人,正在紧急切割彼此之间的联系。销毁证据,切断通信,隐藏行踪。像一群被惊动了的蚂蚁,四处逃散,各自寻找藏身之处。

如果他现在不动手,那些人就会彻底消失在辽东的茫茫人海中。再想逮他们,就难了。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从逐个击破,改为批量清理。名单上剩下的四个人,全部列为近期行动目标,必须在他们彻底消失之前,一举收网。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犹豫就是最大的敌人。

他连夜跟沈青禾和高玄碰头。

仓库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桌上的油灯调到最暗。三个人围着一张地图,低声商量抓捕方案。每个人的行踪,每个人的落脚点,每个人的日常活动规律,都要摸清楚。

沈青禾说她的情报已经够了——转运使衙门的小吏赵三,每天傍晚下差,走城东的那条小巷子回家。巡抚衙门的门房周五,每天傍晚换岗,交接的时候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是一个人走回住处。杂货铺的老板吴老六,最近的打烊时间都很晚,每天晚上关门之后,会在店里盘账半个时辰。

林昭问高玄——你呢?

高玄说,孙有财那边他已经派人盯住了。虽然被停了职,但孙有财还没离开前屯卫,每天还在自己家里待着,偶尔去街上买个菜。但林昭知道,孙有财现在就是在等——等一个逃跑的机会。一旦风声再紧一点,他可能就会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

"那就不能等了。"林昭敲了敲桌子,"明天就动手。"

行动由三方配合执行。

沈青禾负责抓辽东城里的那三个人——赵三、周五、吴老六。林昭负责去前屯卫处理孙有财。高玄负责封锁消息。

沈青禾那边最顺利。

转运使衙门的小吏赵三,是在下差回家的路上被逮住的。他下差之后,沿着往常走的那条小巷子往回走,低着头,没注意到前面有几个穿便服的校尉正靠在墙边等着。等他走到跟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喊叫,就被拖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巡抚衙门的门房周五,是在换岗的时候被带走的。交接班的时候,他正跟来接班的另一个门房交代今天的情况——说今天巡抚大人没有出门,说后院的水缸空了该换了,说最近老鼠有点多——两个穿灰衣的人走上来,递了一张纸条给他。周五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脸色就变了。他跟交接的人说了句"家里有点事",就跟着那两个人走了。另一个门房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同事已经被锦衣卫带走了。

杂货铺的老板吴老六,是在关门盘点的时候被发现的。他正在柜台上算账,油灯照着账本上的数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门口突然站了两个人,穿着锦衣卫的制服。他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算盘珠子也散了,滚了一地。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站起来,跟着走了。

三个人被捕的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林昭那边稍微费了一些周折。

孙有财虽然被停了职,但他的东西还放在前屯卫的文书房里。林昭以总兵府特派清查员的身份进入前屯卫的时候,门口站岗的士兵看了他的公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进去了。

走进前屯卫的营区之后,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军官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好——有警惕的,有敌意的,也有心虚的低下了头。但没有人敢阻拦他。因为总兵府的公文是真的,曹文诏的印章是真的。

他走进孙有财的文书房,环顾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柜子。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笔架上的笔也干透了。但林昭知道这种人——越是刻意收拾得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他蹲下来,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几封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但收信地址全部是京城严府。收信人写的是"严府管事亲启"。

他把那些信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信纸很有质感,应该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的印章是一个严字,笔画工整,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他没有拆开——拆开了,就不是证据了。

他继续翻。在抽屉的底层,发现了一本手写的账册,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着前屯卫过去三年里,每一笔特别支出的去向。精确到日期,精确到金额,精确到经手人。谁收了多少钱,谁经手了哪笔交易,写得清清楚楚。

这本账册,就是一把刀。

林昭把账册和信全部收好,放进带来的布袋里,然后走出了文书房。走出前屯卫营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没有回头。他骑上马,带着布袋,往镇虏卫的方向奔去。

三天之内,名单上剩余的四个目标全部落网。

加上之前已经被控制的梁宽和李四,严党在辽东安插的六颗暗线棋子,全部被拔除了。

消息传到辽东城之后,整个官场的风向为之一变。

那些曾经跟严党保持暧昧关系的人,纷纷开始切割联系。有人称病告假,连衙门都不敢去了,怕被叫去问话。有人主动上交了所有往来记录,说以前是被人蒙蔽了,现在才知道那些人不是好东西。有人连夜派人到镇虏卫送礼赔罪,带着厚礼,堆着笑脸,说以前的误会请林指挥使不要放在心上。

墙倒众人推。

严党在辽东的势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曾经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辽东城的市面上,已经很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提严家的名字了。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从各处传来的报告,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放进标着"已清理"的文件夹里。

他没有特别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明面上的胜利。水面下还藏着多少东西,没人知道。消息传到京城之后,严党会怎么反击,也是未知数。

但现在,他确实做到了第一步。

沈青禾回来告诉他一个细节——她在扣押那个小吏赵三的时候,那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了,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一样。

林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仓储要略》续本上写道:

"严党在辽东安插的六颗明棋,已经全部拔除了。整个过程,没有走漏消息,没有引起大规模反弹。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可能还有更深藏的人没有被发现。不过,暂时不用急着去查他们。

清理暗线的行动,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该把精力放回镇虏卫的建设上了。在辽东真正能靠得住的东西,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证据,而是自己手下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城墙要加固,仓库要装满,士兵要吃饱。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要抓紧时间,把镇虏卫的防务和后勤再提升一个档次。因为京城的消息,随时可能到来。他必须以最强的状态去面对那一天。"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走出仓库门口。

秋天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吹过来,远处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大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有几只鹰正在高空中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借着上升的气流滑翔。

他在心里想着——六颗棋子,已经拔掉了。消息传到京城之后,严世蕃会不会气得摔杯子?严嵩那张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知道,严党的反击,很快就会来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58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