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前屯卫的暗桩
茶馆老板李四提供的线索,让林昭把目光锁定在了前屯卫。
那个严党曾经想把他调过去送死的卫所。
名单上的孙有财,只是前屯卫问题的一个缩影。但林昭知道,孙有财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鱼。钱家倒了,周炳坤被抓了,梁宽也招了。但前屯卫这个锅,煮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东西不会少。
林昭决定——既然要查前屯卫,那就查个彻底。
不能像上次那样点到为止了。上次他以总兵府特派员身份去的时候,那几个军官的眼神就不怎么友善,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如果他这次还大张旗鼓地去抓人,那些人肯定会拼死反抗。前屯卫在辽东镇里不算小卫所,驻军有一千多人,真要干起来,局面不好控制。
他换了一个更迂回的策略。
通过曹文诏的关系,从前屯卫的军需账本入手。
这个切入点选得很巧妙。军需账本,看着是些枯燥的数字,但对于一个懂行的人来说,那些数字里面藏着无数秘密。林昭当初就是从镇虏卫的账本里发现了破绽,顺藤摸瓜查出了钱家。他现在对账本上的那些猫腻,比对自己的手纹还熟悉。
曹文诏以总兵府的名义下了一道命令——辽东各卫所统一进行一次夏季军需盘点,所有库存和账目都要上报总兵府备案。
这道命令发得冠冕堂皇,任何一个卫所都没有理由拒绝。夏季盘点嘛,例行公事,每年都有的,不新鲜。
前屯卫的账本送到总兵府之后,曹文诏派人抄了一份,快马送到林昭手上。
林昭收到那摞账本的时候,是下午。
他抱着那一沓厚厚的账本走进仓库,把门关上,窗户也关上。没有开窗通风,整个仓库里只有油灯的光亮和纸张翻动的声音。赵伯端来的午饭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放在桌角,慢慢地凉透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前屯卫过去一年的军需账目全部翻了一遍。
三天。
他每翻开一页,心里的火就往外冒一点。越往后翻,越觉得触目惊心。
他发现的问题,比他预想中的更深,更严重。
账面上记录的各种物资采购金额和数量之间,存在系统性的差异。每一次采购的单价,都比市场价高出两到三成。不是偶尔高,是每一次都高。这意味着有人在一直虚报价格,从中捞取差额。多出来的那些银子,层层分赃,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分了一杯羹。
那些银子,本来是朝廷拨给边军用于打仗的。
他越往后翻,越觉得心惊肉跳。
有些物资的采购数量,根本对不上账。账上写着采购了一千支箭,但入库记录上只登记了六百支。剩下那四百支箭去哪了?被人私吞了,然后通过黑市卖掉了。粮食的账面和实际库存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应该有两百石的粮食,但实际上连五十石都没有。那些粮食,也被倒卖了,换成银子,进了私人的腰包。
边军的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
这些蛀虫,却在大发横财。
林昭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低着头,继续翻账本。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账本只是证据,要拿证据去办事,不能拿情绪去办事。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在生气的时候还能沉下心来做事情。
他把有问题的账页逐一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上了对应的证据说明。
这些账目,跟之前沈青禾发现的前屯卫军饷克扣问题,高度吻合。采购端,虚报价格;支出端,克扣军饷。两条线同时运作,把前屯卫的军费一点一点榨干了。左右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算了一笔账。
仅过去一年,前屯卫通过这两种手段流失的军费,就不少于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跳了一下。三千两白银,足够让全卫的士兵吃一整年的饱饭。足够给每个人换上一身崭新的冬装。足够修好那段已经破损了好几个月的城墙。可这些银子现在都变成了什么人家里,一坛坛埋在院子里的银锭。
他把证据整理好之后,送了一份给曹文诏。
曹文诏的回话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已阅。
然后曹文诏把前屯卫指挥使叫到总兵府,谈了话。
谈话的内容,没人知道。但前屯卫指挥使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了孙有财的职。消息传得很快,孙有财被停职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前屯卫。文书房空了,孙有财的桌子被搬空了,他的印章也被收了。
林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物资调配计划。
他放下笔,想了想。
孙有财只是这条暗线上的一个环节,他上面还有人。停了孙有财的职,只会让上面的人暂时收敛一下,不会让他们彻底收手。他们只会躲起来,把痕迹擦干净,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但林昭不打算继续往前屯卫深挖了。
不是不想挖,是时候未到。
继续挖下去,曹文诏那边不好交代。毕竟前屯卫是曹文诏的管辖范围,他一个军需副使,虽说是奉了总兵府的命令去查账,但也不能把人家的地盘翻个底朝天。而且前屯卫的问题太大了,大到已经不是一个文书和一个指挥使能包得住的程度。那是一个系统性的贪污窝点,从上到下,烂到了根子里。
他的任务,是清理严党安插在辽东的暗线。不是帮曹文诏整顿整个辽东镇的军纪。
每个衙门有每个衙门的规矩。不能越界。越界了,反而会得罪那些本来支持他的人。
这笔账,先记着。
当天晚上,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前屯卫的孙有财已经被停了职。通过军需账目查出来的采购价格虚高和军饷克扣,两条线同时运作,涉及金额巨大。我怀疑前屯卫的腐败链条,不是几个人在操作,而是整个卫所的管理层都参与其中。那是一个从上烂到根的锅。但我不打算继续往前屯卫深挖了。继续挖下去,曹文诏那边不好交代。我已经把证据给了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的任务是清理严党安插在辽东的暗线。不是帮曹文诏整顿整个辽东镇的军纪。每个衙门有每个衙门的规矩,不能越界。越界了,反而会得罪那些本来支持我的人。
这笔账,先记着。等我腾出手来,再来算。"
他把笔放下之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看了三天的账本,让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但他脑子里那幅前屯卫的腐败拼图,越来越清晰了。他知道前屯卫的问题远远不止孙有财和那几个军官,那个卫所从上到下都已经烂了。但他不能一口气全部处理完,因为他只有两只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秋天的辽东,远处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一层层的金色波浪。天很高,云很淡。景色看起来很美,但林昭心里清楚,在这片美丽的大地下面,埋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前深挖。
不是不想,而是时候未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笔账先记着,等腾出手来,再来算。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陷入了沉思。
前屯卫的问题,让他意识到辽东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但他不着急。一个一个来,总有清理干净的时候。他在辽东待了这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账本上的数字。三千两白银,采购价虚高,军饷克扣,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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