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审问与口供

六个人全部到案之后,林昭面临着一个新问题——怎么处理他们。

他不是锦衣卫,没有审讯犯人的正式权限。这就尴尬了——人抓来了,但不能随便审,更不能刑讯逼供。在大明,审讯这个活儿,是有严格规定的。不是谁想审就能审的。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地方官有地方官的规矩,而他林昭,只是一个边关卫所的指挥使。

好在他有沈青禾和高玄这两个强大的盟友。

沈青禾是锦衣卫的人,有审讯权。高玄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他是干这行的老手,经验比一般的锦衣卫百户还丰富。把审问的事交给他们两个,林昭很放心。

锦衣卫审人的手段,他听说过。

不需要动刑。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

沈青禾说,她不用刑也能让人说实话。方法很简单——把六个人分开关在六间不同的屋子里,不给他们任何信息,让他们在完全的孤立中待上一天一夜。

在那种绝对的寂静和孤独中,人的心理防线会自然瓦解。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人。只有四面墙壁,和一扇紧闭的门。你坐在那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不知道其他的人怎么样了。脑子会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然后,审问的人再进去问话。对方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因为在他们看来,有人进来跟你说话,就是这件黑屋子里唯一的解脱。

这个方法的妙处在于——它不给对方任何对抗的靶子。没有刑具,没有恐吓,没有逼问。只有无尽的安静。而在安静中,人面对自己的良心时,往往比面对酷刑时更脆弱。

几个被抓的暗线,在漆黑的屋子里待了一整夜。

没有人跟他们说话。没有人告诉他们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大得吓人。

第二天早上,沈青禾推门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已经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平时在转运使衙门当差,人模狗样的。但现在他靠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崩溃了,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不等沈青禾开口问,他就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

沈青禾和高玄用了五天时间,把六个人的口供全部拿到了。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得多。因为其中几个人,在被抓之前就已经心理崩溃了。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就是死罪。每天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被抓的时候,他们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不用再躲了。

六份口供加在一起,勾勒出了严党在辽东的完整暗线网络运作图。

谁负责收买官员。谁负责收集情报。谁负责传递密信。谁负责跟京城的严府联系。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分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转运使衙门的小吏赵三,负责在公文的传递过程中夹带密信。他利用职务之便,把严党的密信混在官方公文中,一起发往京城。这种方法非常隐蔽——每天转运使衙门经手的公文成百上千,没有人会一封一封地去检查。

广宁卫的百户钱盛来,负责提供军事情报。辽东镇的兵力部署、调动情况、边防动态,他都一清二楚。他利用职务之便,把这些信息定期传递给李四,再由李四转给严府。

前屯卫的文书孙有财,负责收集前屯卫内部的消息,参与前屯卫的军费贪腐,从虚报价格中获利,并将部分银两上交给严府。

福来茶楼的老板李四,负责收集民间风声,接待往来联络人,是情报的中转站。大量情报经过他的手,从辽东传到京城,又从京城传回辽东。

巡抚衙门的门房周五,负责监视巡抚衙门的动静。巡抚衙门的官员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什么动作,他都能通过门房这个位置获得第一手信息。

杂货铺的老板吴老六,负责资金转送。严党在辽东活动的经费,通过他的杂货铺做掩护,进行洗转。他的杂货铺表面上卖的是油盐酱醋,实际上一直在帮着严党转钱。

林昭看着那些口供,心里越来越清楚——严党在辽东的布局,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细致。这六个人不仅仅是在收集情报,他们还在参与辽东官场的运作,插手军费,控制情报。严嵩在辽东经营了这些年,已经把一条腿伸进了辽东边防的命脉里。

他把所有口供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卷宗。

厚厚的,每一页上都按着鲜红的手印。那些手印,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色梅花,记录着每一个人的供词,每一个人的罪证。

他把卷宗锁进暗格里,跟之前的供应链图谱和周炳坤的证据放在一起。

那个暗格里积累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份文件,都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严党在辽东的布局彻底破产。

他合上暗格的时候,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一个被流放到边关的废物世子。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他的暗格里存放着足以撼动整个辽东官场格局的证据。那些证据,只要在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就能把严党在辽东的势力连根拔起。

徐渭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林昭站在暗格前面发呆。

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昭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年多,没白过。

徐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你这话,等到严党倒台那天再说,才更有分量。

林昭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走到门口,看着秋天的阳光照在营区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他深吸了一口秋天的凉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

他在《仓储要略》续本上写道:

"六个人的口供全部拿到了。严党在辽东的暗线网络,从如何收买官员到如何传递情报,全部记录在案。这些口供,加上之前收集的物证,已经足够在刑部立一个完整的专案。

但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因为严党还在朝堂上掌权。现在拿出来,只会被严党用自己的权势压下去。必须等徐阶在朝堂上发难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这份卷宗就是压垮严党的最后一根稻草。"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刚被流放时的自己——那个连饭都吃不饱,只知道算账保命的年轻人。现在,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通向京城,通向那扇写着"正阳"两个字的城门。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六份口供的要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脑海里拼出了一张完整的暗线网络图——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印在他的脑子里。就算有人偷走了暗格里的纸质文件,也偷不走他脑子里的那份图谱。

他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他走出仓库,看到赵伯正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赵伯说——公子,天凉了,喝碗热的。

林昭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他端着碗,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晚霞,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天,他先喝完这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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