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第一堂课

培训正式开始的这一天，天还没亮林昭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不大，天气不错。他穿好衣服走出门，看到教室里的灯已经亮了。走过去一看，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翻看桌上的纸笔。

林昭走进教室的时候，那几个人赶紧坐直了身子。他点了点头，走到黑板前面，把昨天写好的讲稿又翻了一遍。今天要讲的是第一讲——仓库是什么。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了，但站上讲台之前还是有点紧张。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上次打仗被几千蒙古人围着都没紧张过，现在面对十几个士兵倒紧张起来了。

卯时三刻，十五个人到齐了。林昭站在黑板前面扫了一圈下面的学员——年纪大的三十多岁，小的只有十七八岁。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有人穿着打了补丁的裤子。每个人的桌上都摆着纸笔，有人把毛笔端端正正地放在砚台边上，有人把笔叼在嘴里等着开课。

林昭没有急着讲课。他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来学管仓库？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年轻士兵举手说——因为大人您让我们来的。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林昭摇了摇头，说不是因为我要你们来你们才来的，而是因为你们学会了这些东西，以后回到自己的卫所会有大用。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知道自己卫所去年的物资损耗是多少吗？

十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上来。

林昭说，不知道就对了，因为根本没人统计过。但如果你们学会了怎么管仓库，以后就能知道每一粒粮食每一支箭去了哪里。到那时候，你们就是自己卫所里最不可或缺的人。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有几个学员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林昭抓住这个机会开始了第一堂课的教学。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仓库的剖面图——从地基到屋顶，每一个部分都标了出来。然后他开始讲仓库选址的基本要求——地势要高不能积水，通风要好不能潮湿，离水源不能太远方便防火。接着他讲仓库内部的布局原则——重的在下轻的在上，常用的靠外不常用的靠内，食品和武器要分开存放。

他在黑板上一边画一边讲，遇到重点的地方还要停下来让学员做笔记。那些会写字的学员刷刷刷地在纸上记着，不会写的急得抓耳挠腮，只能先画几个符号代表大概意思。

林昭注意到了那个不会写的学员在纸上涂涂画画，走下台来看了一眼——那人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和几个圆圈代表物资的流向，虽然简陋但意思到了。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个办法不错，先把思路记下来，回头我教你怎么写对应的字。那个学员抬起头看着林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一个上午的课讲完之后，林昭让学员们休息吃午饭。他自己坐在教室门口喝了一碗凉白开，回想刚才的讲课过程，找找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总的来说效果还不错，十五个人都听得很认真，虽然基础参差不齐但态度都很好。有几个学员在下课后主动留了下来，把黑板上的内容抄了一遍。还有人互相讨论刚才讲的内容，争得面红耳赤。

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个学员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但他把黑板上的每一个字都抄了下来，连林昭随手画的那个仓库布局图都照着描了一遍。那个学员抄完之后又把林昭发的讲义拿出来对着看，一边看一边在讲义上写批注。林昭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学员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他问那个学员叫什么名字。那个学员站起来说叫孙秀才，是义州卫的文书。

林昭说你的字写得不错。

孙秀才说小时候跟私塾先生学过几年。

林昭又问你觉得今天的课怎么样。

孙秀才想了想说，大人讲的东西很实在，没有空话。我以前在义州卫管过一段时间仓库，但从来不知道仓库还有这么多讲究。今天听了大人的课，觉得自己以前全是在瞎搞。

林昭笑了一下，说不是瞎搞，是没有系统的知识。慢慢学，四十天之后你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下午的课是实操。林昭把学员们带到镇虏卫的仓库里，让他们亲手操作物资的分类和摆放。他先示范了一遍——拿起一袋粮食，看了一下标签，放在粮食区；拿起一捆箭，看了一下数量，放在兵器区；拿起一包药材，看了一下日期，放在药品区。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示范完之后，他让每个人轮流做一遍。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叫石头的年轻士兵，就是上午那个不会写字的学员。他按照林昭教的方法，把一堆杂乱的物资分了类，然后按照重下轻上的原则摆放整齐。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流程是对的。林昭在石头做完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做得不错，今晚加个鸡腿。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个上场的是一个老兵，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他的动作比石头熟练得多，但他把粮食和药品放在了一起。林昭叫住了他，说粮食和药品不能放一起，粮食受潮会发霉，药品受潮会变质。两种物品对湿度的要求不一样。老兵听了之后恍然大悟，赶紧把药品搬到了另一个区域。

第三个上场的是一个年轻的白面士兵，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拿起物资的时候有些紧张，手都在抖。林昭站在旁边说别紧张，慢慢来，想清楚再做。那士兵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手，开始分类。虽然他动作慢，但没有出错。林昭在他做完之后说做得对，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做对。

实操课一直上到太阳落山。林昭让学员们把仓库里的物资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然后带着他们去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赵伯特意多做了几个菜——一盆炖萝卜、一碟咸菜外加每人一个杂粮饼子。学员们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还在讨论仓库布局的事。

林昭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年轻人。他心里想，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这些人学到真东西，然后回去改变各卫所的面貌。

吃完饭之后，林昭把孙秀才和石头叫到了仓库里。他拿出两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仓库、粮食、兵器、药品、登记。他把纸递给孙秀才和石头，说今晚回去把这些字练熟，明天上课我要检查。

石头接过纸，看着上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皱着眉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孙秀才对他说，没事，我教你。石头看了孙秀才一眼，点了点头。

林昭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踏实感。以前他总觉得，很多事情只有自己亲手做才放心。但现在他开始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不是你自己能做多少，而是你能教会多少人去做。

晚上回到住处，他翻开《仓储要略》，在这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笔——第一天上课，十五人到齐。课堂反应比预期好，学员态度端正。孙秀才基础最好，石头最用功，其他学员各有特点。按这个进度，四十天之后应该能教出一批合格的人手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月光洒在营区的地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他吹了灯躺下，明天还有第二堂课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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