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培训计划

三级仓储网络运行了快一个月了，各个节点之间的物资流转越来越顺畅。辽东城集散仓的货架上堆满了粮食和药材，广宁卫转运仓的通道宽敞整洁，义州卫转运仓的屋顶不漏雨了，墙角的通风口也没有堵住了。一切都按照林昭的计划在运转，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了。

但林昭自己清楚，问题大得很。

问题不在仓库，在人。

他把八个卫所的军需官情况摸了一遍之后，发现了一个让他头疼的事实——这些人里，真正能写会算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军需官是老兵出身，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腿上挨过刀、胳膊上留过疤，打仗是条好汉，但管仓库就不行了。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有人拿算盘只会拨着玩，有人连粮食和火药不能堆在一起这个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林昭在广宁卫亲眼看到一件事，让他下了决心。那天他去广宁卫的仓库检查，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军需官把几袋粮食和几箱火药挨着放在一起。他当时冷汗就下来了。粮食和火药放在一起，万一哪天走水了，整个仓库都得炸上天。他问那个军需官为什么这么放，那军需官挠了挠头说，没地方了，先凑合着。

林昭当时没发火，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回到镇虏卫之后，把徐渭叫到仓库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想搞培训，从各卫所选一批识字的士兵过来，集中教他们怎么管仓库。徐渭听完之后捋了捋胡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都是各卫所的兵，你把他们调来培训，他们卫所的指挥使愿不愿意放人？

林昭说这个问题他想过了。他打算直接找曹文诏说，只要总兵府下了令，各卫所不敢不放人。

徐渭又问你打算教什么。

林昭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写出来的培训计划。他把计划递给徐渭，徐渭接过去一看，封面写着四个字——仓储十讲。徐渭翻开看了几页，越看越认真。第一讲讲仓库的选址和建造，第二讲讲物资的分类方法，第三讲讲出入库的登记流程，第四讲讲仓储的安全规范，第五讲讲简单的账目记录……一共十讲，每一讲都有详细的要点和示范。徐渭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问了一句——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林昭说自学的。

徐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但他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不过他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把计划还给林昭，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你要是真能把这套东西教会二十个人，辽东的后勤就不会再出问题了。

林昭把培训计划报到了总兵府。曹文诏翻了一遍，批了几个字——同意，四十天。他把一个月改成了四十天，说一个月太短了，学不到什么东西。林昭算了算，四十天确实更合理，就同意了。

回到镇虏卫之后，林昭开始准备培训的事。他把食堂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搬走了里面的旧桌椅和杂物，扫了墙角的蛛网，擦了窗户上的灰。赵伯从伙房里找了一块旧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当讲台用。林昭站在那块门板后面试了试高度，觉得还行，就在门板上摆了几本书和几支毛笔。

教室弄好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子不大，最多能坐二十个人。墙壁有点斑驳，地面是夯土的，不太平整，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黑板是他让人新做的，用木板刷了一层黑漆，现在正靠在墙上等着干透。他在黑板上试写了一笔，手感还行。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他坐在仓库门口写了一份招生通知，让人送到各卫所去。通知上写得很简单——镇虏卫举办军需管理培训班，各卫所选派识字的士兵参加，年龄不限，但必须能认字。每卫选两到三人，共招十五人。培训期间食宿由镇虏卫负责，自带铺盖就行。

通知发出去之后，林昭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他不知道各卫所会不会认真配合，也不知道能招到什么样的人。辽东这地方，识字的士兵本来就不多，能挑出十五个来就不错了。

晚上他坐在油灯下翻着自己写的那本《仓储十讲》，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改。有些地方写得太复杂了，他怕那些士兵听不懂，就用更简单的说法重新写了一遍。比如讲仓库防潮，他原来写的是"保持仓储环境干燥，控制相对湿度"，后来改成了"墙脚垫高，地面铺沙，通风口常开"。简单直接，一听就懂。

赵伯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看到他在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伯说公子，你还真打算教他们啊。

林昭头也不回地说，当然是真教。不教他们，辽东的军需永远好不了。

赵伯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热水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中能干。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伯很少夸人，这句话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他把《仓储十讲》的最后一页改完，合上本子，吹了灯，走出教室。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他心里是热乎的。培训还没开始，但他已经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把辽东军需彻底改变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他让周大牛去辽东城买了一批纸墨笔砚回来。他算了一下，十五个人，每人一支笔、一方砚台、一叠纸，再加上了一块新黑板和一些粉笔，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二两银子。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些东西在这个边关小镇上却弥足珍贵。

他把纸墨笔砚一样一样地摆在教室的桌子上，排得整整齐齐。又让人在教室墙角放了一个大水缸，学员们渴了可以自己舀水喝。他还特意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培训班的规矩——按时上课、不许迟到、认真听讲、课后复习。下面署名——辽东镇军需副使林昭。

贴告示的时候，几个路过的士兵凑过来看了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小声议论。一个年轻士兵问他——大人，这个培训班我们能不能也来听听？

林昭看了他一眼，说你不识字吧？

那士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识得几个，不多。

林昭说行，等你学会了再来。这次培训的名额已经定了，下次有机会再让你来。

那士兵走了之后，林昭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告示发了一会儿呆。他心里清楚，十五个人只是一个开始。辽东这么大，八个卫所几十个仓库，光靠十五个人远远不够。但他的目标不是一次教出十五个人，而是让这十五个人回去之后，每个人再教出更多的人。一个带一个，两个带四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仓储要略》上，在那一页的末尾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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