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收网
那天晚上，广宁城里亮了半夜的火把。
镇虏卫仓库周围站满了士兵，火把的光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城里的居民被惊动了，纷纷推开窗户往外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些胆大的人还跑出来围观，但都被士兵拦在了外面。
有人小声议论——
“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兵？”
“好像是仓库那边抓到贼了。”
“什么贼敢偷军需仓库？不要命了？”
“听说是马奎以前的那帮人。”
“啧啧，真是自己找死。”
火光中人影幢幢，士兵们列队站在仓库四周，把整座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正在清点缴获的兵器。
一百把钢刀，整整齐齐码了三排。三十杆长矛，靠在墙上排成一列。林昭拿起一把钢刀看了看，刀刃锋利，刀身不重，是一种实用的制式兵器。他又拿起长矛掂了掂，长矛的木杆很直很硬，一看就是用了好料子。
“这批兵器质量不错嘛。”林昭回头对张顺说，“比我仓库里的还好。”
张顺挠了挠头：“大人，您还有心思品鉴兵器？要是我弟弟跑来栽赃我，我早就气得把他揍一顿了。”
“揍他有什么用？”林昭把刀放回去，“他现在被关在大牢里，比揍他一顿难受多了。”
张顺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时候沈青禾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今晚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腰间系着一条腰带，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她走到林昭身边，低声说：“锦衣卫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外面。”
“让他们进来吧。”林昭说。
沈青禾朝外面招了招手，一群穿飞鱼服的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一张白净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林昭知道，这个人叫宋青书，是锦衣卫在辽东的千户，手底下有上百号人。
宋千户看到林昭，拱了拱手：“林大人，听说您这边抓了几个贼？”
“不是贼。”林昭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堆兵器，“是马奎的余党，在仓库里放了这些玩意儿，想栽赃我私藏军火。”
宋千户走上前去，弯腰翻了翻那堆兵器，拿起一把刀看了几眼：“好家伙，马奎的私货。他在世的时候我就盯上这批兵器了，可惜他死得早，我一直没找到它们在哪儿。”他把刀翻过来，看到刀柄上刻的那朵梅花，点了点头，“没错，是马奎的东西。他有个习惯，所有亲兵的刀柄上都刻梅花。当年我们在军中办他的案子时，就见过这个记号。”
“现在找到了。”林昭说，“人赃并获。”
宋千户点点头：“赵铁柱那几个人我们追了大半年了，一直没抓着。林大人这次真是帮了我们锦衣卫一个大忙。”
“别客气。”林昭说，“都是为朝廷办事。”
宋千户挥了挥手，他手下的锦衣卫上前把赵铁柱等六个人押走了。赵铁柱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林昭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意。林昭看都不看他一眼。
“林大人，那我们就先告退了。”宋千户拱了拱手，“改天我请你喝酒。”
“好说。”林昭也拱了拱手。
宋千户带着人走了。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昭、沈青禾和张顺三个人。
张顺问：“大人，那些人会被锦衣卫怎么处置？”
“轻则充军，重则砍头。”林昭说，“赵铁柱是马奎的亲兵队长，手里沾过朝廷命官的血，肯定活不了。他那些手下，应该会充军发配。”
“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张顺说，“谁让他们想栽赃大人呢。”
林昭看了一眼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快亮了，去把林琮放了吧。”
“放了？”张顺愣了一下，“大人，您真打算放了他？”
“不然呢？”林昭说，“我一个做大哥的，把自己弟弟押送到京城去？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张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转身朝大牢的方向走去。
沈青禾走到林昭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林琮回去之后会怎么说。”林昭说，“他会不会跟他爹说我在辽东搞私藏军火？虽然他栽赃不成，但光是我在辽东的名声，也够他爹担心的了。”
“那是你爹的事。”沈青禾说，“你不是已经在为离开辽东做准备了吗？”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什么都没跟你说，你就知道了？”
“我还不了解你？”沈青禾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打算离开辽东，就不会这么在意林琮来查你。你越是在意，就越说明你在筹划什么大事。”
林昭沉默了。
沈青禾说得很对。他确实在筹划大事——他要在辽东建立自己的势力，脱离镇北侯府的束缚。
以前他是世子，是镇北侯府的一颗棋子。现在他不是了，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他要走自己的路。
张顺从大牢那边跑回来了：“大人，二公子放出来了。他说他想见您。”
“不见。”林昭说，“让他走。”
张顺犹豫了一下：“二公子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有话想跟您说。”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去见他一面。”
大牢门口，林琮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换，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看到林昭走过来，身子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弟，还有什么话要说？”林昭问。
林琮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大哥，对不起。”
林昭愣了一下。
这是他认识林琮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他跟别人说对不起。
“我在京城的时候，听了别人的怂恿，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林琮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别告诉爹？”
林昭看着林琮那张低垂的脸，心里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得出林琮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说他完全悔过了，林昭不信；说他还在演戏，可那声“对不起”确实不像是装的。
“行。”林昭说，“我不告诉爹，你走吧。”
林琮抬起头，看着林昭的眼睛。他似乎在确认林昭说的是不是真话。
林昭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林琮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赵乾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背影在晨曦中拖得很长。
林昭站在大牢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他真的会走吗？”沈青禾问。
“会。”林昭说，“他没脸在辽东待下去了。”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不恨他？”
“恨。”林昭说，“可他是我弟弟。我可以收拾他，但我不会杀他。”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他说的那句话让我很在意——他说有人在背后盯着我。这说明辽东的事还没有完。我放他走，也是想借他的口，给背后那个人传个话——我林昭，不是那么好惹的。”
沈青禾看着林昭的侧脸。火把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线条分明。
阳光洒在辽东的土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林昭看着东方的红日，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
栽赃的事总算过去了，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转身走回仓库。那堆钢刀和长矛还堆在地上，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林昭弯下腰，拿起一把钢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锋利。这批兵器确实是好东西，质量上乘。他把刀放回去，对张顺说：“这批兵器登记入库，编号造册。”
“大人，这毕竟是从马奎那边缴来的，会不会……”张顺有些担心。
“怕什么。”林昭说，“马奎是朝廷钦犯，他留下的东西自然归朝廷。我现在就是朝廷的人，归我保管有什么问题？”
张顺想了想，觉得林昭说得有道理，就带着几个兵把兵器搬进了仓库深处的一个专区。
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张顺他们忙碌的身影，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了。
辽东的冬天快来了。第一场雪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阳光照在仓库前的大院里，士兵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有人推着板车搬运货物，有人在整理货架，有人在清点物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昭看着这个忙碌的场面，心里觉得挺踏实。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林琮走的时候，早饭还没吃。他这个弟弟从小胃不好，饿不得。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让人去送吃的。
路是他自己选的，饿一顿也是该的。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了仓库深处。那堆钢刀已经被张顺带着人码放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林昭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把刀看了看——刀身锃亮，刀柄上的梅花刻纹清晰可见。他把刀放下，心里默默盘算着这批兵器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
辽东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建州女真那边最近动作频频，蒙古人也时不时地来边境骚扰一下。手上有批好兵器，总没坏处。
他转身走出仓库，对门口的一个士兵说：“去把刘三叫来。”
不一会儿，刘三跑来了：“大人，您找我？”
“昨晚辛苦了。”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刘三嘿嘿一笑：“应该的。”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盯林琮了。”林昭说，“但有另外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什么事？”
“去查查辽东城里还有没有马奎的余党。”林昭说，“赵铁柱被抓了，但马奎在辽东经营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赵铁柱这一批人。你给我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刘三点了点头：“是，大人。”
林昭看着刘三离开的背影，心里想——辽东的局面，才刚刚开始明朗。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底，辽东就开始飘雪花了。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他很想知道，京城的林琮现在怎么样了。但他也知道，他更该关心的，是眼前这个冬天怎么过。
他转身回到屋里。沈青禾正坐在炉子边烤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他进来，她把另一杯热茶递过去。
“外面冷吧？”
“冷。”林昭接过茶杯，在炉子边坐下来，“这辽东的冬天，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你还待在这儿？”
“因为值得。”林昭喝了一口热茶，茶香在口腔里散开，“辽东虽然苦，但在这里我做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安排。这种自由，在京城是永远得不到的。”
沈青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昭把茶喝完，站起来：“我去仓库了。今天还有一批柴火要入库。”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屋子。外面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辽东的冬天很长，但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林昭走在雪地里，心想——这个冬天，辽东还会有很多故事发生。而他，要当那个写故事的人。
回到仓库的时候，张顺正在门口等他。一看到林昭，张顺就迎上来说：“大人，北边来了一封信。”
“谁的信？”
“刘指挥使派人送来的。”张顺把信递给他，“说是请您今天晚上去他府上吃酒。”
林昭接过信看了看。刘指挥使是他在辽东为数不多的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之一。叫他吃酒，恐怕不只是吃酒那么简单。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好，我知道了。你去回个话，说我今晚一定到。”
张顺应了一声，跑着去传话了。他步子很快，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林昭重新坐下来。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他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想着晚上跟刘指挥使见面的事。
刘指挥使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他吃饭，肯定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昨晚栽赃的事闹得那么大，全城都知道了，刘指挥使不可能不知道。他请自己吃饭，多半是为了打听这事。
林昭伸手烤了烤火，心里盘算着晚上见了刘指挥使该怎么说。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能告诉别人，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炉子里的火。火星溅起来，噼啪作响。
“晚上去刘指挥使那儿，你别喝酒。”她说。
“为什么？”
“你喝了酒话多。”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那就不喝酒。”
外面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
林昭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林昭推开屋门走了出去。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大步朝刘指挥使的府邸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笔直笔直的。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个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两年前刚来辽东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两年前他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现在他的牙已经重新长出来了。
沈青禾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她坐回炉子边，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书上讲的是一些行军的兵法，林昭让她看的，说对将来有用。
她翻了两页，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刘三回来了。刘三满头是汗，看起来跑得很急。
“嫂子，大人呢？”刘三问。
“去刘指挥使那儿了。怎么了？”
刘三喘了口气：“城外发现了几个人，形迹可疑，可能是马奎的余党。他们躲在北山的一个山洞里，我刚才去摸了摸底，至少七八个人。”
沈青禾放下书：“你盯着他们，别打草惊蛇。大人回来之后我告诉他。”
刘三点了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沈青禾看着门口，眉头微微皱起。马奎的余党还没清理干净，看来辽东的局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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