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对峙
林琮没有立刻离开广宁城。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广宁城墙上那面已经褪色的军旗，不知道在想什么。赵乾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辽东特有的黄沙味，吹得林琮的衣服哗啦啦响。
“赵乾，”林琮突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赵乾愣了一下：“公子为何这么说？”
“我以为我算计了他，结果是他算计了我。”林琮苦笑了一声，“我在辽东待了半个月，自以为摸查清楚了所有情况，可原来我从踏上辽东的那一刻起，他的网就已经张开了。我以为自己是猎人，到头来才发现，我才是那个钻进笼子里的猎物。”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子，林昭在辽东经营了两年，不是我们半个月能对付得了的。而且他背后还有锦衣卫的人撑腰，那宋千户跟他称兄道弟的，说明他们的交情不浅。”
林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本来想立刻离开辽东的，可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他转身朝军营走去。
赵乾跟上去：“公子，您去哪儿？”
“去找林昭。”林琮说，“我有话要当面跟他说。”
赵乾想拦住他，但林琮走得很坚决。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军营。
林昭正在营房里吃早饭。桌子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到林琮走进来，愣了一下。
“二弟？你没走？”
“我有话跟你说。”林琮在林昭对面坐下来，“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林昭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琮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你放我走，是真心的，还是故意在我面前做好人？”
林昭看着林琮的眼睛：“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故意做好人。”林琮说，“你放我走，显得你大度，显得我卑鄙。你就算不把我送到京城，等我自己回京城之后，这事也会传开——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去辽东栽赃大哥，结果被大哥抓了个现行，还大度地放了。你说到时候大家怎么看？”
林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琮继续说：“我回京城之后，所有人都会说林昭是个好人，是个宽厚的大哥。我呢？我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放我走，比把我送进大牢还狠。”
林昭放下粥碗：“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难道不是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二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从小到大，为什么看谁都觉得别人在算计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林琮的心里。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总觉得别人对你好是有目的的。”林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做事不为什么目的？小时候我给你摘果子吃，不是为了让你以后报恩。现在放你走，也不是为了让你在京城替我扬名。你跟我斗了这么多年，你累不累？”
“你……”林琮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得倒好听。”
“是不是好听，你自己琢磨。”林昭说，“我林昭做事，从来不指望别人记我的好。你恨我也好、嫉妒我也罢，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不想咱们兄弟之间的恩怨，闹到外人面前去。镇北侯府的人自相残杀，传出去好听吗？爹的面子还要不要？”
林琮愣了愣。他没想到林昭会提到他爹。他一直以为林昭对爹只有怨恨，可现在看来，林昭心里还是有那个家的。
林琮沉默了。
林昭站起来：“你走吧。辽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要是还想报复我，等我的事情办完了，我回京城之后，咱们再算账。”
林琮抬起头，看着林昭：“你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那是我的事。”林昭说，“跟你没关系。”
林琮盯着林昭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可林昭的眼神平静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琮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大哥，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有人盯着你。”林琮说，“不是镇北侯府的人，是京城的人。”
林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琮这话是什么意思？京城有人在盯着自己？是安王的人？还是什么人？
“是谁？”林昭问。
“我也不知道。”林琮说，“我只知道有人让我来辽东查你。我本来以为是我爹的意思，后来发现不完全是。有人借我爹的手，把我派到了辽东。”
林昭的眉头紧皱起来。
“我走了。”林琮脚步一抬，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林昭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朝阳中。
沈青禾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他说有人盯着你？”
“嗯。”林昭若有所思，“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你猜是谁？”
“安王的可能性最大。”林昭说，“但也不排除其他人。我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
沈青禾沉思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昭说，“先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回到屋里，坐下继续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辽东的阳光照在营房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林昭的心底深处，已经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有人在京城盯着他。这个人不是他爹，不是林琮，而是比他们更有能量的人。
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
林昭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问题，但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答案。
他放下碗，走出营房。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仓库里的活儿还等着他去干。
他走进仓库，那些钢刀和长矛还堆在地上。他让人把这些兵器搬到仓库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登记入库，以备后用。
至于那封伪造的信，他留下了。虽然没什么大用，但留着也是个证据，万一以后用得着。
经过栽赃这事，林昭在辽东的名声又涨了一截。镇虏卫的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尊重，现在是佩服。仓库里的那几个老兵私下议论：“咱们林大人真不简单，被人栽赃还能反过来把对方一网打尽。”“可不是嘛，听说栽赃的还是他亲弟弟，这都能下得去手，啧啧……”“你懂什么，这叫大义灭亲！”
这些话传到了林昭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在意。
林昭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在辽东这个地方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担心，有他爹罩着。可现在他全靠自己，不多个心眼怎么行？
林琮走了，马奎余党被抓了，辽东又恢复了平静。
可林昭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京城那个人还在暗处盯着他，迟早还会动手。
他得抓紧时间，赶在对方下一次出手之前，把自己的事情办完。
这辽东的冬天快到了。每年十一月的辽东都冷得让人受不了，北风刮起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军需的冬装该换了，仓库里的柴火也该储备了，还有那些马料、药材、火药，都得赶在第一场雪之前到位。
林昭坐在仓库门口，把需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在了纸上。写完之后他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件事。
二十三天，他要在二十三天内做完这二十三件事。
时间很紧。但林昭不怕。他从来就是个越忙越精神的人。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朝仓库走去。
干正事了。
林昭刚走到仓库门口，就看到沈青禾迎面走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林昭问。
“睡不着。”沈青禾说，“昨晚那些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也是。”林昭苦笑着说，“不过总得干正事。这几天仓库里有几批物资要到，我得盯着。”
沈青禾点了点头，又突然说：“对了，我让人查了一下安王最近的动向。”
林昭的脚步停了一下：“查到什么了？”
“安王最近在拉拢兵部的人。”沈青禾压低声音，“他手下的管事频繁出入兵部侍郎的府邸，而且安王本人上个月还单独进过一次宫，在偏殿里跟皇上待了半个时辰。宫里的人说，他们谈的是边关的事。”
林昭的眉头紧皱起来。
安王掺和边关的事？一个闲散王爷，突然对边关感兴趣，这绝不是好兆头。
“他是不是想染指辽东的军权？”林昭问。
“有可能。”沈青禾说，“辽东的战略地位越来越重要了。安王要是能把手伸到辽东，那他在朝中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那林琮就是他的一枚棋子。通过林琮来查我，查到了就借我的手除掉我，查不到也能摸一摸辽东的底。”
“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林昭说，“京城的事，我现在插不上手。但我辽东的事，谁也别想插手。”
他说完大步走进了仓库。沈青禾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稳而又不容置疑的力量。
辽东果然是个磨人的地方，把一块顽铁磨成了一柄利刃。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士兵们搬运物资的声音。林昭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那是他的临时办公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在桌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列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安王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毕竟安王在京城，手再长也伸不到辽东来。但有些事情是迫在眉睫的——
第一，辽东八个卫所的冬装必须在十一月底之前全部发放完毕。第二，仓库里的存粮要重新盘点一遍，确保过冬的粮食足够。第三，那批从马奎手里缴来的兵器要登记造册，上报兵部备案。第四，要跟刘指挥使碰个头，商量一下冬季防务的事。
林昭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辽东的这个冬天虽然会很忙，但也很充实。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但他不怕忙。在京城当世子的时候，他闲得发慌，天天斗鸡走狗混日子。现在他忙起来了，反而觉得活得有意思了。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忙，是无事可做。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
仓库外面传来士兵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一——二——三——起——”然后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林昭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仓库的窗户很小，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他突然笑了，笑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坐在辽东一个破仓库里，操心着冬装、存粮、兵器这些琐碎事。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外面的喊号声还在继续。
林昭站起来，走出隔间，加入了搬东西的队伍。他跟几个士兵一起抬着一袋粮食往里走，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后背。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昭坐在食堂里，跟士兵们一起吃的。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外加几个杂粮馒头。林昭端着一碗菜，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老兵聊天。
“老李，你家今年的粮食够吃不？”
“够够够。”老李笑着说，“今年雨水好，收成不错。再加上林大人您发的粮饷也及时，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那就好。”林昭咬了一口馒头，“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
老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昭回到仓库门口。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在地上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林昭靠在仓库门框上，眯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有些犯困。但他没有睡，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列了二十三件事的纸，看了看。
二十三件事，今天已经办完三件了。剩下的二十件，他要一件一件地办完。
他重新把纸折好揣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粮食要盘点，兵器要登记，冬装要发放，柴火要储备——每一件事都得盯着办。辽东不比京城，这里没有那么多官吏帮你干活，很多事都得自己动手。
他走到货架前开始清点库存。货物堆得很高，他得踮着脚尖才能看到最上面那排的标签。他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偶尔咬一下笔杆想想怎么写。
仓库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是下一批粮草到了。林昭放下本子走出去，看到几辆牛车正缓缓驶进院子里，车上装着满满的粮食。
“来几个人搭把手！”林昭招呼了一声，几个士兵跑过来帮忙卸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他得赶在天黑之前把这些入库的事全部办完。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昭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心里觉得踏实。二十三件事，今天已经办了七件了。剩下的十六件，明天继续。
他伸了个懒腰，朝屋里走去。
屋里沈青禾已经做好了晚饭。一锅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累了吧？”沈青禾把面端到他面前。
“累。”林昭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大口，“但累得舒坦。你不知道，我今天把那批新粮全部入库了，还清点了兵器库存，把那二十三件事办完了七件。剩下十六件，明天接着干。”
沈青禾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林昭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条很烫，但他吃得很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只有油灯的光。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洋洋的。
这个晚上，林昭睡得格外踏实。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想起了小时候在京城的事。
那时候他爹还年轻，经常带着他和林琮去城外骑马。他爹骑术很好，他娘坐在马背上抱着他，满眼都是笑意。他爹那时候看他的眼神，是有光的。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就没了。
林昭翻了个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他在辽东有了一份自己的事业，有了并肩作战的人，有了值得去做的事。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林昭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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