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辽东商帮

广宁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望海楼"。

名字是大了点——站在楼顶上，别说海，连条像样的河都看不见。但这已经是广宁最拿得出手的饭馆了，两层木楼，楼下卖散座，楼上五个包间。林昭今天把整个二楼都包了。

"公子，您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赵伯站在他后面，一边帮他布置席位，一边嘀咕。

"大什么大？就六个人。"

"六个客人，您把整个二楼包下来——连个跑堂的都比客人多。"

林昭笑了笑，没解释。

他在等的人，是辽东地面的六个商人。这六个人不是什么巨商大贾——做药材生意的周掌柜，开绸缎庄的吴掌柜，倒腾皮货的张东家，管船务的刘老大，搞铁器铸造的王铁匠，还有一个养马的胡大户。

六个人，六行当。表面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林昭知道，这六个人在辽东地面上都是能办事的人。他们算不上富商，但胜在本分、踏实、有根基——在各自的地头上，说一句话，能顶别人说十句。

第一个到的是周掌柜。周掌柜是做药材生意的，五十多岁，瘦瘦小小的，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袍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进门一看这阵仗，吓了一跳。

"林大人，这——"

"周掌柜，请坐请坐。"林昭站起来招呼，"这位找得到吧？"

"找得到，找得到。就是——这么大的场子，就咱们几个人？"

"还有几位朋友，一会儿就到。"

周掌柜将信将疑地坐下了。他屁股还没坐热呢，吴掌柜和张东家一起来了。吴掌柜是开绸缎庄的，胖乎乎的，一脸和气，见人就笑。张东家是做皮货的，瘦高个，沉默寡言，进门冲林昭点了点头，就找了个角落坐下。

紧接着，刘老大和王铁匠前后脚到了。刘老大是个跑船的，黑脸膛，粗嗓门，一身海腥味儿。王铁匠是个老实人，穿着一件沾了火星子的旧棉袄，进门之后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哪儿。

最后到的是胡大户。这人是个养马的，辽东最大的私人牧场主，手底下养着三百多匹马，辽东镇的骑兵部队有好几成的战马都是从他的牧场买的。胡大户四十出头，一脸精明相，进门就笑："林大人，您请客，我怎么敢不来？"

六个人都到齐了。

林昭招呼大家落座，让人上菜。望海楼的招牌菜——酱大骨、炖羊肉、红烧肘子、炒合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来，大家随便吃，边吃边说。"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筷子。在辽东这地方，当官的说请客吃饭，十次里面有九次是要收钱的。这顿饭，他们谁也不敢先动。

林昭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自己先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笑道："放心吧，不收钱。我请你们吃饭，就是想跟大家聊聊天。"

"聊天？"吴掌柜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林大人日理万机，请我们几个粗人吃饭，就为了聊天？"

林昭哈哈笑了。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跟各位谈一件合作的事。"

六个人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了。

"大家别紧张。"林昭说，"不是什么坏事。你们在座的几位，都是在辽东地面上做正经买卖的人。我做军需，管着边市贸易——咱们之间，有很多可以合作的地方。"

"合作？"周掌柜皱着眉问，"大人说的是哪种合作？"

林昭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在座的每个人。

"各位先看看这个。"

几个人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写着条款的契约——不，不是契约，是一份"合作方案"。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没有几个人见过，因为大明的商人做生意，要么是一锤子买卖，要么是口头约定，要么是写个简单的字据。但林昭拿出来的这份东西——有目录、有条款、有附录，清清楚楚。

几个人凑着脑袋看完了。看完之后，表情各有不同。

周掌柜皱着眉，没说话。吴掌柜眼睛亮了。张东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刘老大看着其中一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铁匠看不太懂，挠了挠头。胡大户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林大人，我胡胖子粗人一个，看不太明白。"胡大户说，"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林昭说，"我出一部分银子，你们出人、出铺子、出路子——合伙做生意。赚了钱，按比例分。赔了钱，按比例摊。我不管经营，只管投钱——具体的事情，你们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出来，包间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吴掌柜第一个开口了——

"林大人，您是说——您出钱，让我们做生意，赚了钱您才分，赔了钱您也跟着赔？"

"对。"

"而且您不插手经营？"

"对。"

"那我冒昧问一句——您图什么？"

林昭笑了："我图的是辽东地面上，能有一批靠得住的商人。"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接这话。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林昭大概能猜到——这些人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听过的骗局比吃过的盐还多。一个当官的，主动提出要出钱跟商人合伙做生意，还不插手经营——这听起来也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知道各位在担心什么。"林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们觉得，我这当官的，不会这么好心。是不是？"

几个人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他们。

"那我再跟各位说透一点。"林昭站起来，在包间里走了两步，"我在辽东搞边市，各位都知道吧？"

几个人点了点头。

"边市的生意，现在我一个人在做。但各位想想——辽东的地面有多大？草原有多长？蒙古人那边有多少生意可以做？我一个人，做不完。我需要有人帮我一起做。"

"帮您做？"周掌柜问。

"对。我把边市的货源和渠道开放出来，各位可以拿货、可以走渠道、可以用边市的票据结算。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六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第一，不能掺假。卖给蒙古人的货，必须足斤足两。谁要是以次充好，砸了边市的招牌——以后就别再做边贸生意了。"

"第二，价格要公道。蒙古人不是傻子，价格太高了，人家不跟你做。边市的利润，我控制在两成以内。赚大钱可以，但不能吃人不吐骨头。"

"第三——"林昭的语气沉了下来，"不能倒卖军需物资。铁器、硝石、硫磺、弓弦——这些东西，有多少卖多少，但每一笔都必须走军需司的账。谁要是私底下把军需品卖给蒙古人——不客气地说，各位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了。

六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张东家先开口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皮货商人，在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之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大人，您说的这些——按什么规矩来？"

"按契约。"林昭把那张纸在桌上推了推，"所有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违反哪一条，按哪一条罚。不用讲人情，不用看面子。"

"那万一——"张东家顿了顿，"万一有人违反了呢？"

"谁违反，我办谁。"

"您怎么办？"

林昭看着他，笑了："你说呢？"

张东家低下头，不再问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胡大户，忽然大声笑了："有意思！有意思！我胡胖子做了二十年的生意，头一回见到愿意跟商人写契约的官。林大人，我就问一个问题——利润怎么分？"

"七三分。你们七，我三。"

"那投的钱呢？"

"五五分。我投五成，你们五成。"

胡大户一算——五成投资，三成利润。这对他们这些商人来说，太划算了。相当于林昭出了更多的本钱，但只拿少部分的利润。

"林大人，您这条件——"胡大户搓了搓手，"说实话，太好了。好得我胡胖子心里有点发毛。"

"发什么毛？"

"我就怕——这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您帮我们出钱、帮我们找路子、还不插手经营——图什么呢？"

林昭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在座的六个人一眼。

"我图的是——三年之后，辽东地面上，能有一批自己人。"

"自己人？"

"对。不缺银子、不怕官府、能在草原上站得住脚的辽东商人。"林昭说，"各位可能不知道，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土地——辽东——是大明的边关。在这里做生意，比的不是谁聪明，比的是谁能活得久。"

他举起酒杯："我也不瞒各位——我在辽东，得罪了不少人。钱家想弄死我，严党在盯着我，朝廷那边也有人看我不顺眼。但我不怕。为什么？因为我手里有粮、有兵、有边市。我不求各位站我这一边——我也不需要各位站我这一边。我只求各位——在将来某一天，如果有人想动我的时候，你们能站出来说一声：林昭是个好人，我们辽东商人，受了他的恩惠。"

这话说完，包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被震住了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吴掌柜举起酒杯，打破了沉默："林大人，我吴胖子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谁对得起我。这合作，我做了。"

"我也做。"周掌柜说，"我看了半辈子的病，卖了半辈子的药材——说实话，已经够本了。但这笔生意，我想做——不光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给辽东人争口气。"

"算我一个。"刘老大瓮声瓮气地说。

"我也干。"王铁匠挠了挠头，"反正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林大人怎么说，我怎么干。"

"我也做了。"胡大户一拍桌子。

最后是张东家。他端起酒杯，看着林昭，只说了一句话："我信你。"

六杯酒，碰在一起。

这一天，后来被辽东商人们称为"辽东商帮的起手式"。六个人，一顿饭，一场谈话——辽东最大的民间商业力量，在这间不起眼的酒楼包间里，悄然成形。

但林昭并没有让这顿饭在一团和气中结束。

酒过三巡，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各位既然跟我做了合伙人，那就请大家记住一句话。"

六个人看着他。

"我这人，有个毛病。"林昭说，"我帮朋友，但我不养闲人。谁要是觉得——入了这个伙，就能躺着赚钱了——那我劝你趁早退出。我的合伙协议里有一条：连续三个月亏损、或者考核不达标的人——股份回收，合作终止。"

这话一出，举起的酒杯都停在了半空中。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有惊讶的、有若有所思的、有暗中佩服的——但没有人反对。

因为在辽东这块地方，能活着做到今天的人，谁都不是傻子。他们明白——林昭给的条件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敢相信——那肯定是有条件的。现在这个条件出来了，他们反而觉得放心了。

"行。"胡大户第一个反应过来，"林大人说得对。躺着赚钱，那不是真本事。我胡胖子赞成。"

"我也赞成。"吴掌柜笑着放下酒杯，"这杯酒，敬林大人的规矩。"

六个人重新举杯，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个人走出望海楼，一个个面带红光，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张东家，嘴角都挂着一丝笑意。

林昭站在楼上，看着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赵伯上楼来收拾碗筷，看见林昭望着窗外发呆，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真的放心他们？"

"放心。"

"他们要是拿着您的银子跑了呢？"

"跑不了。"林昭转身说，"辽东的地面就这么大。能在辽东做生意的人，都是有根的人。有根的人——跑不远。"

赵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林昭说，"他们六个，都不是傻子。"

"什么意思？"

"聪明人，知道跟谁走才能走得远。"林昭拍了拍赵伯的肩膀，"走吧，回去。"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轻快。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辽东，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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