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巡抚的试探

请帖是巡抚衙门的人送来的。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公服，骑着一匹黄骠马，到了军需司门口，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巡抚身边的亲兵。他把请帖递进门房的时候，还特意补了一句："巡抚大人说了，林大人要是有空，今天下午就请过去坐坐。"

门房把请帖送到林昭手上的时候，林昭正跟徐渭商量着朝鲜商路的事。

他接过请帖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放在了桌上。

徐渭瞄了一眼："巡抚王崇古？"

"嗯。"

"他来辽东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见过你吗？"

"没有。"

徐渭笑了："那你可得小心了。这位王巡抚，我听说过——进士出身，在内阁待过，外放之后在山东做了三年巡抚，治河有功，才调到辽东来的。这个人——不简单。"

林昭点了点头。他也听说过王崇古的名字。此人是个能臣——办事稳、心细、不好糊弄。他调任辽东巡抚这件事，林昭早就知道了，但王崇古上任之后一直没找他，林昭也没主动去拜见。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互相观望了两个月。

现在，王崇古先出牌了。

"去还是不去？"徐渭问。

"去。"林昭把请帖拿起来，"巡抚请客，哪有不去之理。"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帮我盯着那条朝鲜线——别忘了给李珒写信。"

徐渭挥了挥手："放心吧，信早发出去了。"

林昭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出了门。

巡抚衙门在广宁城的正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比起京城那些雕梁画栋的总督府、尚书府，这座巡抚衙门显得寒酸多了——大门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门口的石狮子也缺了一只耳朵。

但林昭知道，越是这样简朴的官儿，越不好对付。那些整天铺张浪费、摆排场的，反而是好糊弄的——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怕就怕这种不贪不占、一门心思办事的人。

门房通报之后，出来一个师爷把林昭迎了进去。穿过前堂，到了后院的书房门口，师爷停住了脚步："林大人，巡抚大人在里面等您。"

林昭推门进去。

王崇古没有坐在书案后面等他，而是站在书房的角落里，正在浇一盆兰花。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道袍，袖子卷到小臂上，看起来不像个巡抚，倒像个种花的老农。

"林大人来了。"王崇古放下水壶，擦了擦手，笑着走过来，"请坐请坐。"

两个人互相见了礼，在书房里坐下了。

一个仆役端了茶上来。林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福建的武夷岩茶。在这辽东冰天雪地里能喝到武夷岩茶，说明这个王巡抚，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讲究的人。

"林大人在辽东过得惯吗？"王崇古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

"回大人，辽东虽然冷了点，但待久了倒也觉得挺好。"

"吃得惯这边的伙食吗？羊肉吃得惯？"

"吃得惯。"

"住的地方呢？听说你住在军需司那边——房子够暖吗？"

"够了，赵伯——我的管家，烧了一冬天的炕，暖和得很。"

王崇古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在山东的时候，听人说辽东的冬天能冻死人，还担心林大人受不了。看来林大人适应能力强啊。"

林昭笑着应和了几句。

两个人就这么东拉西扯了半个时辰。从辽东的天气聊到辽东的风土人情，从风土人情聊到辽东的军务，从军务又聊到了林昭在军需司做的那些事。王崇古就像是在跟一个远房侄子聊天一样，言语间透着一股子亲切劲儿——问林昭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成亲、在京城还有什么亲戚。

林昭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他说自己没有成亲——这是实话。他说家里没什么人——这也是实话，他爹早死了，他娘改嫁了，他在京城基本上等于孤家寡人。

王崇古听完了，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年纪轻轻就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当差。"

林昭心想——来了。

果然，王崇古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林大人，你在辽东干的那些事，我多少也听说了。"

"大人指哪方面？"

"方方面面。"王崇古笑着说，"屯田、军需改制、边市——这些都是好事。辽东这地方，多少年了，穷得叮当响，你来了之后，倒是有了些起色。"

"大人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王崇古说着，语气忽然变得有意无意起来，"不过——我听说，你在边市上，跟蒙古人走得很近？"

来了。

真正的问题来了。

林昭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真正目的。之前那些寒暄、问候、闲聊——全都是铺垫。王崇古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跟俺答汗的关系。

"回大人，边市互市，是朝廷认可的事。蓟辽总督那边也有备案。至于跟蒙古人走得近——做买卖嘛，总不能隔着城墙喊话。"

王崇古被他这句"隔着城墙喊话"逗笑了，捋着胡子笑了好一会儿。

"林大人说话倒是有趣。"他止住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说正经的。蒙古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俺答汗这个人，是打了几十年的老对手——要防着些。"

"大人说的是。"

"但现在你开了边市之后，蒙古人那边倒是消停了不少。今年入冬以来，辽东镇上报的边境冲突——只有三次，比往年少了好几倍。这跟你的边市，有很大的关系。"

林昭点了点头，没接话。

"所以——"王崇古放下茶杯，看着林昭，目光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林大人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个边市，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

林昭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说得太少，王崇古会觉得他在敷衍——一个巡抚亲自问话，你打马虎眼，那就是不把巡抚放在眼里。说得太多——如果他真把边市跟草原各部落的交易数据全说出来，恐怕这位巡抚大人会当场吓一跳。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回大人，边市从今年六月开始筹备，八月正式开市。到目前为止，主要做的是以物易物的买卖——我们用铁器、布匹、茶叶、食盐，换蒙古人的战马、皮货、药材。交易量逐月增长，上个月——流水在一万二千两左右。"

他说了一个真实的数字——但只说了总流水，没提利润，没提信用票据，没提他跟俺答汗之间的合作深度。

王崇古听完了，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一万二千两——不少了。"他说，"辽东一年的边贸税银，以前加起来也才三四万两。你这一个边市，半年就顶上以前大半年了。"

"托大人的福。"

"我不是在夸你。"王崇古忽然收敛了笑容，"我是在提醒你——做大了，树大招风。"

林昭心头一动。

"林大人，"王崇古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是辽东巡抚，辽东地面上的事，都归我管。你搞边市，我不反对——反而觉得是该搞一搞。但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请大人指教。"

"在大明，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是看它对不对，而是看它有没有人盯着你。"

王崇古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林昭听懂了。他是说——边市这件事，本身是对的，是对的。但如果被不该盯着的人盯上了，对的事情也会变成错的事情。

"大人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王崇古重新露出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我只是请林大人来喝杯茶，聊聊天。"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信，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但落款处盖着一枚红色的私章。那枚章他见过——徐阶的章。

"这是——"

"京城徐阁老托人带给你的。"王崇古说，"你这封信，经过我的手。林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徐阶的信，通过王崇古的手转交。这意味着——王崇古和徐阶之间，有私人关系。或者说，徐阶在辽东的人脉，比他想象中更深。

他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多谢大人。"

"不用谢。"王崇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院子，背对着林昭说了一句话——

"林大人，有些事，我不多问。但我也希望你记住——在辽东这地方，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林昭站起来，躬身一礼："下官记住了。"

"去吧。"

林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崇古忽然叫住了他。

"对了，林大人——"

"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那个边市——"王崇古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年底的时候，我想过去看看。"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要来，下官随时恭候。"

他走出了巡抚衙门。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他站在衙门口，深呼吸了几口冷空气，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王崇古说的那句话——

"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这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而是一句忠告。

王崇古这个人，比林昭想象中更加深沉。

他坐上马车往回走的路上，把徐阶那封信掏出来，没有拆开看，只是在手里捏了捏。信封里的纸不厚，大概只有两张。徐阶会跟他说什么？

他忍住没拆——回了军需司的院子，关上书房的门，才把信打开。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但却让林昭后背一阵发凉。

徐阶在信里只说了一件事——严世蕃已经注意到了他，而且严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辽东将有一变，君宜早作准备。"

信的末尾，徐阶写了这样一句话。

林昭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躲在辽东这个角落，闷声发大财，就不会被京城的那些大佬们注意到。可他错了——从他搞边市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进入了棋局之中。而他现在才发现，这盘棋的棋手们，早就开始布局了。

他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远处的梆子声响了三下——三更天了。

林昭站起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北风卷着雪粒。辽东的夜，冷得彻底。但他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对着夜色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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