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储备粮
雪下了整整一夜。
林昭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穿上一件老羊皮袄，蹬上一双灌了芦花的靴子，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来，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赵伯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林昭的脚步声，他探出半边身子来问："公子，这么早去哪儿啊？"
"出去转转。"
"吃碗热粥再走？"
"回来再吃。"
赵伯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叹了口气。自从沈姑娘回来之后，他家公子出门更早了，有时候连早饭都不吃。他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嘀咕："年轻人呐，也不知道爱惜身子。"
林昭出了广宁城的北门，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偏僻小路往山里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过一座山坳，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山谷。山谷里建着一排仓库——和他在军需司管的那些仓库不同，这些仓库没有官府的标志，修得粗陋，但结实。
这是林昭的秘密粮仓。
按大明的兵制，一个镇一年的军粮消耗，是有数的。户部拨的、地方解送的、加上军屯自产的——能维持正常消耗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粮食给你囤着？但林昭偏要囤。他利用后勤基金，从山东走海路运粮，从朝鲜走陆路买粮，从边市的贸易利润里提出一部分来买粮，一点一点地囤。
半年下来，他在这山谷里建了四座仓库，囤了将近八千石的粮食和草料。
八千石是个什么概念？一个士兵一年吃六石粮，八千石能养一千三百多个兵吃一整年。对辽东镇三万兵马来说不多，但这是一笔秘密储备——不写在户部的账上，不归兵部调配，只有林昭一个人知道到底有多少。
他走到第一座仓库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干燥、阴凉、通风良好——这是他在仓库里专门留的通风口，保证粮食不容易发霉。他蹲下来，抓了一把谷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颜色金黄，颗粒饱满，保存得很好。
"好粮。"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谷子倒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出第二座仓库。这间仓库里堆的是干草——喂战马的草料。草料的采集和保存比粮食更讲究，晾得不够干就会发霉，发霉的马吃了就会生病。林昭带着人整整割了一个夏天的草，晒干、打捆、堆好。现在这些草料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每隔几捆就有一条通风道，一看就是内行人干的。
第三座仓库里的东西更杂——药材、布匹、硝石、硫磺。林昭蹲在硝石堆前看了看，拿起一块闻了闻，放下，又走到硫磺堆前检查了一遍。很好，都很干燥，没有受潮。
最后一座仓库，最小，但最特殊。林昭打开门的时候，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一堆黑黝黝的东西——铁锭。
整整一千三百斤铁锭。
铁这东西，在大明是严格管制的。老百姓可以买铁锅、铁犁，但不能私自买卖铁锭——那是军需物资，归兵部管。林昭的铁锭，是打着"修缮军械"的名义从兵部领来的，多余的部分——他用山东商路偷偷买了一批。一千三百斤铁锭，能打多少把刀？他算过——如果全打成腰刀，大概可以装备五百人。
他把仓库检查完了，一块石头落了地。
走到仓库外面，他拿出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万历三十七年十月廿九，巡视辛字号粮仓，粮食完好，无霉变。壬字号草料，干燥，无发霉。弹药、药材、铁锭，未损耗。"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怀里，在雪地里坐了下来。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广宁城的轮廓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林昭看着那座城，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前世在后勤学院上课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战争的胜负，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决定胜负的，不是谁更能打，而是谁能更快地把更多的东西送到更前线。"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辽东镇三万兵马，每天的消耗是——粮食一百八十石、草料三百车、药材不定数、军械损耗需要补充。这些都是账面上的数字，但账面上的数字落到实际中，就是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兵吃不饱，打仗就没力气；一匹马没草料，就跑不动路；箭矢不够，弓箭手就是个摆设。
林昭在辽东干了半年，最深的体会是：大明的边军，根本不是在跟蒙古人打仗——而是在跟后勤打仗。军粮不够，战斗力就下降；战斗力下降了，蒙古人就来打草谷；蒙古人打草谷，边境就更乱；边境一乱，朝廷就加紧收税——一个死循环。
他要想打破这个死循环，手里就必须有粮。有粮，他才能养更多的兵；有兵，他才能压住场面；压住了场面，他才有跟各方势力周旋的资本。
"有粮在手，心里不慌。"他对着空旷的山谷，轻轻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
有人在靠近。
林昭一下子警觉起来。这个山谷是他精挑细选的秘密地点——位置偏僻，周围没有村庄，平时根本没人会到这种地方来。他压低身子，躲到了一棵大松树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林昭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这是他防身用的，虽然他在辽东的名头越来越大，但他从不掉以轻心。
一个人影出现在山谷口。那人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林昭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眼熟——那人缩着脖子的样子……是铁牛？
"铁牛！"林昭从树后走出来。
那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林昭，赶紧跑过来："大人！您在这儿！"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赵伯说的。"铁牛喘着气，"他说您往北边来了，我就一路追过来了。"
"什么事？"
铁牛的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说："大人，广宁城里——来了个生面孔。"
"生面孔？"
"对。我在南门口站岗的时候看见的。那人穿得像个商人，但走路的样子不像——他脚底下有功夫，走路没有声音，而且一直在东张西望。"
林昭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镇抚司当过差——"铁牛说了这一句，忽然打住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这个铁牛，身上多少也有些秘密。但在辽东这个地方，有秘密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这个人可靠，秘密不秘密的，无所谓。
"那人后来去哪儿了？"
"进了城以后，在东街的悦来客栈落了脚。我去打听了一下——客栈的掌柜说他姓刘，从济南府来，想跟边市做点皮货买卖。"
"济南府？"
"对。"
林昭沉默了。
如果是真的商人，不会走路没有声音。如果真是来做生意的，不会一个人来。他直觉——这个"刘姓商人"身上，有问题。
"你继续盯着他。"林昭说，"但别打草惊蛇。他做什么、去哪儿、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每天跟我汇报。"
"是。"
铁牛走了以后，林昭没有立刻跟着回去。
他在山谷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座仓库，心里盘算着：八千石粮食，在辽东的冬天里能撑多久？如果朝廷忽然断了拨饷，他能不能靠着这些粮食撑到开春？如果蒙古人这个时候打过来了，这些粮食够不够前线需要的？
他算了一笔账。
如果按最坏的情况——朝廷断粮、蒙古入寇、边市被封——他的八千石粮食，加上边市储备的六千两白银，加上铁锭、药材和其他物资——大概能撑四到五个月。
四到五个月。够不够从京城调兵？够不够等到下一批粮食从海上运来？
答案是不确定。
他需要更多的粮食。
"还得囤。"他对自己说，"至少得再囤五千石。"
走出山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些仓库。大雪覆盖了通往山谷的小路，也覆盖了他和铁牛的脚印。整个山谷白茫茫一片，那些仓库隐在树林中，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连铁牛都能找到这个地方，那别人呢？
钱家的眼线呢？
他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回到广宁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城里的人像往常一样开始活动——卖早点的摊子摆起来了，买菜的大婶们挎着篮子在街上来来回回，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堆雪人。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昭多了一个心眼。他拐到悦来客栈对面的一家包子铺，要了三个包子，坐在门口吃。他一边咬着包子一边观察——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那个姓刘的商人，一直没出来。
林昭吃完三个包子，擦了擦手，站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包子铺的时候，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那个人就是钱家的眼线。他已经在广宁城里转了五天了，一直在偷偷打听林昭的事。
今天，他看到了林昭从未口出城回来。虽然他不知道林昭去了哪里，但他看到了——方向是北边，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谷壳。
谷壳。
一个军需使，早上出城去了北边山里，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着谷壳——这说明什么？
那个眼线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叫来了客栈的小二："劳驾，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锦州钱家总号。"
小二收了赏钱，笑嘻嘻地跑了。
那眼线趴在窗台上，看着林昭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钱四海那边，又有新消息可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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