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徐渭的棋局

事情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下午，林昭办完公事回来，天已经黑了。军需司大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徐渭那间屋子亮着灯。林昭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吟唱声——是徐渭在唱曲儿。

林昭推门一看，徐渭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脸已经喝得通红了。

"来！"徐渭看见林昭，眼睛一亮，拍了拍对面的椅子，"坐！"

"你一个人喝了多少？"

"不多，就半壶。"徐渭说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半壶？林昭看着桌上那个空了半截的酒壶——那是辽东最烈的烧刀子，他喝两杯就得倒。徐渭喝了半壶居然还能坐着，这人的酒量不是一般的深。

"来找你下棋。"徐渭指着旁边摆着的一副围棋，"来，下一盘。"

林昭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徐渭那张红光满面、醉意朦胧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来想回去看徐阶那封信，但看徐渭这个状态，不陪他下一盘，估计今天是脱不了身了。

"行，下一盘。"

两个人摆好棋子，开始下。

林昭的围棋水平，怎么说呢——用他前世的话来说，就是"业余入门级"。穿越过来之后，他虽然偶尔也跟徐渭下过几盘，但基本上都是输多赢少。今天徐渭喝了酒，他以为自己能捡个便宜。

下了几十手之后，林昭发现——自己想多了。

徐渭喝了半斤烧刀子，下棋的手居然一点也不抖，落子又快又准。他的布局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同时又暗藏着不少陷阱。林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在几十手之后，被徐渭围杀了一条大龙。

"输了。"林昭把棋子丢回棋盒，苦笑道，"你这棋力，我再来十盘也是输。"

"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徐渭端着酒杯，晃悠悠地问。

"技不如人。"

"不。"徐渭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下——划过林昭最密集的那个区域，"你输在——你总是在守。"

林昭愣了一下："守不对吗？"

"守没有错。但你从头到尾都在守——小飞、尖、粘——你每一步都是保守的，都是在补自己的漏洞。你从来没有主动进攻过。"

林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徐渭说得对。他下棋的风格，就是他做事的风格——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把自己搞扎实了再去想别的。这种打法在下棋上或许不是最优的，但在辽东这个地方，他靠这个活了下来。

徐渭看着他，忽然把棋盘一推。

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不跟你下棋了。"徐渭说，酒气熏天，"我跟你——下辽东。"

林昭还没反应过来，徐渭已经从桌下抽出了一卷纸，啪地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圈、箭头和标注——字迹潦草但清晰，每一笔都像是用足了力气写出来的。

林昭凑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一张地图，那是一张棋局图。

但棋盘不是围棋盘，而是——辽东的舆图。广宁、锦州、宁远、辽阳、开原——辽东的各处重镇被标注成了一个个圆圈。几条商路被画成了线，连接着这些圆圈。箭头标着方向，标注写着日期和数字。

而在这张"棋盘"的旁边，还有三个方框，每个方框里都写着几个字——

第一个方框："第一年—稳住辽东。"

第二个方框："第二年—渗透朝堂。"

第三个方框："第三年—布局天下。"

林昭看着这张图，手里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来。

"你——"

"这是我给你画的。"徐渭说，虽然喝得醉醺醺的，但眼睛里居然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三年的路。"

"第一年——稳住辽东。"徐渭用手指点着第一个方框，"你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边市开了，商路建了，商帮也在搞了——辽东这个盘子，你基本稳住了。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把这些摊子理顺，把人心收拢，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林昭点了点头。

"第二年——渗透朝堂。"徐渭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方框，"辽东的事做完了，你该去京城了。严党已经开始注意你了，你不主动出击，就会被他们吃掉。你需要去京城——拉拢该拉拢的人，结交该结交的朋友，找到能保你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该去京城？"

"因为徐阶的信。"徐渭说，"王崇古帮你转交了信，那就说明——京城的大佬们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林昭沉默地看着他。

"你到了京城，首先要做的是——"

"等等。"林昭打断他，"你怎么知道徐阶给我写了信？"

徐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醉意，也有几分狡黠："你从巡抚衙门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还能猜不到？"

林昭无奈地笑了笑。徐渭这个人，喝酒归喝酒，清醒的时候可怕，喝醉了更可怕。

"行了，你说，我在听。"

"到了京城，你要做三件事。"徐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拜徐阶的门。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得让徐阶知道——你是他的人。第二，别惹严世蕃。这个人，现在还不是你能惹的。第三——找一个人。"

"什么人？"

"海瑞。"

林昭一愣："海瑞？"

"对。这个人在京城做户部主事——跟你差不多大的官。但这个人——将来会有大用。"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天下第一清官。"徐渭说，"整个大明朝堂，不怕严世蕃的官员，没有几个。海瑞算一个。你需要一个不怕严世蕃的人——在关键时刻，能帮你打头阵。"

林昭把海瑞的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三年——布局天下。"徐渭的手指落在最后一个方框上。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第三年，你打算怎么布局？"林昭问。

徐渭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第三年——"他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种炽热的光芒，"你要做的，是让大明的北疆，离不开你。"

"离不开我？"

"对。"徐渭说，"蒙古那边，你已经跟俺答汗搭上了线。草原商路一旦全面打通，你就是大明跟蒙古之间唯一的桥梁。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俺答汗，都绕不开你这个人。"

林昭沉默了。

"朝廷想跟蒙古和谈，得通过你。蒙古想从大明买东西，得通过你。辽东镇的军需供应——还是得通过你。"徐渭说，"当你手里握着这三张牌的时候——你就是大明的棋手，而不是棋子。"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昭看着那张图，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想的只是怎么在辽东活下去、怎么把手里的活干好。他没有想过什么"布局天下"之类的事。但徐渭的这张图，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把他浇醒了。

原来，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徐渭，"林昭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张图——画了多久？"

"从我来辽东的第一天，就一直在画。"

"你来辽东的第一天？那不是大半年前吗？"

"对。"徐渭说，"大半年前，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光能搞军需。"

"那我还——"林昭看着他，"能干什么？"

徐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图哗啦啦地响。

"你能干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徐渭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少见的认真表情，"但有一个前提——你得活着。"

"什么意思？"

"严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钱家还没死透。朝廷里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你搞的这些事——每一条，都够你死十回的。"

徐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

"林昭，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扩张——是防守。在你离开辽东之前，你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确保你不在的时候——辽东的天不会塌。"

林昭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第一步已经走完了。第二步——得去京城。"

他抬起头，看着徐渭："但我走了之后，辽东怎么办？"

"有我。"徐渭说，"你走你的，辽东的事，我帮你看着。"

林昭看着徐渭那张因酒气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最幸运的一件事，不是他搞出了边市，不是他搭上了俺答汗，而是他遇到了徐渭这个人。

他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来，敬你。"

"敬什么？"

"敬你的三年棋局。"

徐渭咧嘴笑了，端起酒杯跟林昭碰了一下："敬天下棋手。"

两个人一饮而尽。

林昭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月光照在宣纸上，"布局天下"四个字被照得格外醒目。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看起来——有点沉重。

"在想什么？"徐渭问。

"在想——"林昭顿了顿，"一个管仓库出身的军需使，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徐渭哈哈笑了："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徐渭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当官，想的是升官发财。你不一样——你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对。"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他站起来，把那张图小心翼翼地卷好，"这张图——我收了。以后每走一步，都拿出来看看。"

徐渭看着他卷图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林昭。"

"嗯？"

"你这盘棋，第一步已经走完了。第二步——得去京城下。"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徐渭的房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他把那张图紧紧地抱在怀里，雪落在肩膀上、头发上，他浑然不觉。

天上的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林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京城……"他轻轻说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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